电子报阅读机
2026-07-0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衢州晚报

会包粽子的父亲

日期:06-18
字号:
版面:05版:三衢道中       上一篇    下一篇

  吴悠

  父亲包粽子的手艺在村里能数得上。每年春节前,他都要被邻居请去包粽子。

  父亲干农活显慢。同是除豆草,别人潦草扫过,兴许草儿没少,豆苗却倒了。父亲所锄的几行,不仅豆苗齐整,他还常弯下腰拔草。在“大呼隆”的集体劳作中,他总被人取笑。母亲常说父亲:“粗活就该粗着做,像你那绣花一样,累死还不讨好。”不过,这绣花功夫用在包粽子上,却成了父亲独到的本领。

  父亲很乐意去邻居家包粽子,吃了中饭便去,深夜才回。虽有人专门给父亲打下手,备好糯米、箬叶等,但他还会以自己的标准细细挑拣,连绑粽子的棕榈叶也要撕成同样宽的条形。那一天,父亲是名副其实的主角,他套着洁白的围裙和袖套,灵巧地折叶、装米、放馅、捆粽,一个个青绿规整的粽子便慢慢地盛满竹篮。父亲包的粽子大小均匀、松紧适度、棱角分明,煮后不漏不胀,更不会夹生。除了大家都会包的柱形粽,父亲还会包“鸡腿粽”,这种三角锥形的小粽子,在老家寓意着富足圆满,是珍贵特别的年礼,会包的人很少。

  粽子煮熟出锅后,父亲细心剪去粽子上多余的粽绳和粽叶,才在邻居的道谢声中提着四五个不同馅料的粽子回家。无论多晚,我和弟弟都会等着父亲归来。父亲剥一个温热的粽子给我们,笑容里藏着浅浅的得意,也掺着一丝淡淡的遗憾,遗憾自己家没有包出这般花样繁多的粽子。

  老家春节时有包粽子的习俗。以前我家境不够好,粽子不仅包得数量少,馅料也只有小块的猪肉。到了端午,我家更是极少包粽子。正值农忙,包粽费时又费料,母亲烧碗肉或煮几个蛋就算过节。可在我上小学五年级的端午节,父亲破例为我包了回粽子。

  节前的语文课上,老师说起了端午的由来和屈原的故事,叮嘱我们要和家人一起包粽、食粽。回家后我随意和父亲提起这份特殊的“作业”,未曾想父亲竟放下手中的农活,着手张罗起来。箬叶和棕榈叶好找,糯米则向邻居借了些。家中没有新鲜猪肉,他便从盐缸里拎出那块被母亲反复剔过、几乎没什么肉的大骨头。当晚家中餐桌便摆上八个热气腾腾的粽子。父亲细心为母亲、我和弟弟各分了两个,剩下的两个留给了自己。那两个粽子不饱满也不平整,与我们手中的截然不同,他迟迟没有剥开。

  饭后我偶然走进厨房,瞧见父亲蹲在灶台边啃着用箬叶包着的骨头时,才明白怎么回事。借来的糯米不多,父亲把饱满软糯的粽子都留给我们。见我无声呆望,父亲笑着轻声安抚:“我胃不好,不爱吃粽子,你快好好写作业去。”

  第二天作文课上,我写下“一家人开心地吃着粽子”时,眼前浮现的是父亲啃骨头的情景,心想一定要让父亲吃上这世上最鲜美的粽子。

  1988年秋天,父亲终于如愿为自家包出数量最多、口味最全的粽子。那一年,父亲花费全部心力建造的新房结顶了,家里热热闹闹办上梁酒,亲朋邻居都来道贺。上梁最热闹的环节,便是“抛梁”习俗:主人家备好粽子、糖果、花生、橘子等吃食,由工匠站在房梁上抛撒而下,任众人争抢捡拾,寓意岁岁平安、家业兴旺。

  父亲置办了蜜枣、板栗、咸鸭蛋等各式馅料,连着熬了几个夜晚,亲手包出数百个小巧精致的“鸡腿粽”。这些粽子除用作抛梁,每桌酒席还备上一盘。在喜庆的鞭炮声和众人的欢笑声中,一个个三角粽从高高的楼顶抛向人群,父亲静静地站在一旁,默默擦去眼角的泪水。

  送走宾客后,忙碌数日的父亲虽满脸疲惫,眼底却藏着无尽的满足。他在桌前坐下,让母亲端上一盘粽子,慢慢剥开粽叶,一口一口细细品味,一连吃了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