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平 文/图
研习书法之人，入门大多从颜体起步。世人皆熟知颜真卿的书法造诣与人生轨迹，却少有人了解，其父颜惟贞早年曾宦游衢州，并在此地与杨炯、桓彦范两位名士结缘，留下一段难得的文史佳话。而这段尘封千余年的文人往事，并非埋头翻阅古籍所得，是我在陕甘研学返程途中，游览西安碑林时偶然发现的。
一
仲夏之际，我随衢州市老年书画研究会同行赴陕甘研学，回程计划从西安乘机到衢州。同行老友提议趁上午空闲，前去碑林博物馆参观。碑林博物馆北楼展厅于去年新建成对外开放，东侧下沉展厅陈列着海量历代碑刻。我们漫步唐楷碑廊，依次观赏品读《多宝塔感应碑》《颜勤礼碑》《颜家庙碑》等颜体经典碑刻。从前这批碑刻安置在第二展室，外部装有铁框与玻璃围挡，碑文细节难以细看。如今展馆重新规划布局，拆除遮挡设施，游人可以近距离观摩碑上笔墨，通读碑文，真切体会颜体雄浑开阔的书法气韵。
驻足细读《颜家庙碑》时，碑侧一段碑文瞬间吸引了我的目光：“……天授元年，糊名考，判入高等。以亲累授衢州参军，与盈川令杨炯、信安尉桓彦范相得甚欢……”衢州、盈川、信安，一连串熟悉的古地名跃入脑海。我内心十分惊诧，颜真卿的父亲颜惟贞，居然和杨炯、桓彦范同期在衢州为官？突如其来的发现，一时间令我错愕恍惚。研习书法多年，这段史实我竟全然不知。于是我静下心，耗费将近两小时研读碑文细节。
二
此碑为颜真卿为父亲颜惟贞而立，承载着颜氏家族世代记忆。碑文梳理了琅琊颜氏宗族谱系、先辈仕途履历与家族治学为官事迹，是研究颜氏家族第一手核心史料，牵出了武周时期浙西一段名士交往旧事。
颜惟贞（669—712），祖籍琅琊临沂，生于京兆万年。他幼年丧父，由舅父、初唐书法大家殷仲容抚养成人，自幼跟随舅父研习书法。少年家境贫寒，买不起纸笔，便黄土抹墙，石块木条当作笔墨，朝夕苦练草隶书法，年纪轻轻便凭书法扬名长安。
武则天天授元年（690），朝廷推行糊名考核选拔官吏。颜惟贞应试，书判考核成绩位列上等，原本能够留京城任职。受兄长颜元孙牵连，他错失京官名额，被吏部外派到衢州担任参军，当年仅有22岁。
唐代州府参军属于刺史副手，官阶不高，统筹一州文书、赋税、治安各类政务，是地方关键文职。纵然远赴东南偏远州县，颜惟贞并未意志消沉，满怀热忱赴衢州履职。他在衢州任职四五年（690—694），任职时段恰好和杨炯、桓彦范重合，为三人相交奠定了契机。
任期结束之后，颜惟贞通过铨选考核调回中原，历任洛州温县尉、永昌县尉，历次政绩考评均名列前茅。他深得吏部侍郎苏味道赏识，经举荐出任长安尉，升迁至太子文学。凭着清廉官声与出众政绩，颜惟贞后被举荐为薛王友，加封柱国，最终卒于任上。
三
想要理清三人交往始末，先要厘清武周初年衢州行政区划。彼时，衢州管辖信安、龙丘、常山、须江四县。如意元年（692），朝廷拆分龙丘县设立盈川县，县治即今衢州市衢江区高家镇盈川村，“初唐四杰”之一的杨炯便是首任盈川县令。相比颜惟贞，杨炯晚两年赴任，到衢州时42岁。
杨炯（650—约695），华州华阳人士，诗文声名冠于天下。他性情刚直，行事锋芒鲜明，屡遭朝中权贵排挤猜忌，由京官外放至偏远的盈川主政。正史评价其施政严苛，常将其视作酷吏。
可正史记载和民间口碑却截然不同。治理盈川期间，杨炯开垦荒地、兴修水利、推广农耕生产，重拳打压地方豪强，切实造福乡民。当地世代流传，万岁通天元年（696），盈川遭遇特大旱灾，田地干裂荒芜，久旱无雨，杨炯祈雨无果，纵身投井，舍身为民。百姓感念其赤诚忠义，建祠塑像世代供奉。时至当下，每年农历六月初一，盈川依旧举办杨炯出巡祭祀民俗，千年习俗代代延续。
四
同一时期任职衢州的桓彦范，出任信安县尉。唐代正史列传偏重记述高官履历，官员短期基层州县任职经历大多简略或缺载，致使他这段衢州仕宦史长久湮没无闻。
参照新旧《唐书》记载，桓彦范（653—706），润州曲阿，即今江苏丹阳人，依靠家世荫庇步入仕途，起初担任皇宫右翊卫，负责皇宫防卫戍守。武周天授至圣历年间，京城武官外派州县历练，是世家子弟主流晋升途径。
长寿二年（693）前后，40岁的桓彦范出任信安县尉，圣历初年（697—698）任期结束回京，任职司卫寺主簿，后获得宰相狄仁杰举荐，一路擢升，历任监察御史、御史中丞、司刑少卿。神龙元年（705），桓彦范联合张柬之、敬晖一众大臣发动神龙政变，扶持唐中宗复位，恢复李唐王朝，凭功勋封为扶阳郡公，出任侍中。
后期朝堂党争愈烈，韦皇后联合武三思打压桓彦范，剥夺实权，改封扶阳郡王。神龙二年（706），他遭武三思罗织罪名流放南疆，途中被害离世，终年54岁。唐睿宗登基后为其平反，追谥忠烈，追赠司徒；开元六年（718），朝廷下旨准许其配享中宗庙庭，被后世奉为唐代忠义名臣。
五
依托《颜家庙碑》碑文记述，三位京城出身的才士，机缘巧合齐聚衢州为官，志趣契合，相交甚欢。依照唐代官场惯例，州县政务互通，官员常协同处置防汛、治安、赈灾公务。
三人职务分工明晰，各司其职：颜惟贞身为州参军总管全州政务；桓彦范掌管信安县治安、徭役事务；杨炯全权治理盈川县。两县与州治地域相近，文书传递、防汛维稳、灾荒赈济，多项公务需要三方协同处理，公务往来便是他们结下交情的契机。
杨炯刚上任时，盈川山洪频发，洪水常年冲毁农田民居。州僚颜惟贞统筹救灾事务，桓彦范调度人力物资。据此推测，汛期之时，三人结伴勘察河道，商议治水安民对策，情理上完全成立。
抛开官场公务，三人精神层面惺惺相惜：颜惟贞草隶书法年少成名；杨炯诗文才华冠绝当世；桓彦范为人豪爽果敢，遇事有谋有断。三人皆背井离乡，宦游东南小城，闲暇相聚畅谈，是唐代文人官员常见的雅趣，印证了碑文中“相得甚欢”的记载。
建中二年（781），步入暮年的颜真卿镌刻家庙碑。他翻阅族谱旧档，整合父辈口述旧事，严谨考证史实，将父亲任职衢州、交好杨炯与桓彦范的往事镌刻碑石。用意有两层，一是借文坛名士、忠义重臣的名望，映照其父的胸襟人品；二是桓彦范冤案平反七十余年，忠义之名已是朝野共识。镌刻这段交游往事，既忠实留存家族旧事，又以挚友为标杆，彰显先祖德行，光耀颜氏家风。
一方古碑，揭开了诸多尘封千年的史实：佐证颜惟贞任职衢州的经历，确凿杨炯为衢州盈川首任县令，补全神龙政变核心功臣桓彦范曾履职信安的史料细节。这般珍贵的文史发现，没有出自典藏方志典籍，却是源于一场随性的碑林之行。此次研学意外发掘唐代衢州名士旧事，探寻千年文脉渊源，可谓收获满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