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胜男
大巴开走的时候,校园里忽然安静了。
我们站在教学楼前的空地上,看着最后那辆白色的大巴拐过街角,消失在梧桐树的绿荫里。车上坐着我们班的四个新疆孩子:美合热古丽、木拉提、阿布都萨拉木、艾合买提。他们挤在车窗边朝我们挥手,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他们真的去看海了。”吴嘉琪小声说,声音里有一点点羡慕,但更多的是替他们高兴。
我想起美合热古丽两年前那篇周记。那时候她刚来衢州,在文章里写:“我从来没有见过大海。新疆离海很远,远到地图上要量很久。我好想去看一次大海,看看它是不是像我梦里那样,蓝蓝的,没有边际。”
那时候我把这篇周记念给全班听,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木拉提举手说:“老师,我也没看过海。”阿布都萨拉木和艾合买提也跟着点头。本地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发现原来身边一直藏着四个从未见过大海的伙伴。
衢州离海并不近,但比起新疆,已经是近太多了。
快三年了。
周末的时候,我们带他们去爬江郎山,去孔氏南宗家庙拜孔子,去水亭门逛夜市。过年的时候,学校食堂包饺子,热热闹闹的,但我知道,他们还是会想家。每年只有暑假才能回去,回到新疆,回到草原和戈壁,回到有馕和羊肉串的地方。
但他们从来没有抱怨过。只是在偶尔的周记里,会悄悄写一句:“要是能看看大海就好了。”
现在,他们终于去了。
四辆大巴,200多个新疆学生。我们班的4个新疆孩子就在其中。
这是学校特意安排的,让他们在回新疆之前,了却这个心愿。吴嘉琪帮着他们收拾行李,把自己去海边玩时捡的贝壳找出来,非要塞给美合热古丽:“你先带着,等到了海边,替我把它放回海里。”
美合热古丽收下了那枚小小的贝壳,装进贴身的口袋里。
“替我们多看看海。”有人说。
“拍好多好多照片回来。”又有人说。
四个新疆孩子站在大巴门口,一个一个点头。阿布都萨拉木平时话最少,那天却忽然开口:“我们会把大海带回来,回来说给你们听。”
大巴开走了。
教室里空出四个座位。早读的时候,我偶尔会习惯性地往那个方向看一眼,才想起来他们不在。午休的时候,木拉提平时坐的那棵樟树下,安安静静的。
手机里却热闹起来。
先是阿布都萨拉木发来一张照片:车窗外的山渐渐矮下去,天变得很开阔。然后是艾合买提发来一小段视频,说:“老师,空气变咸了!”
下午两三点的时候,群里炸了。
美合热古丽发来一张照片——白色连衣裙,长发飘飘,双手展开,笑靥如花,身后是海天一色的蓝。配文只有一句话:“我的心情如图……”
我将照片给班里的孩子们看。吴嘉琪第一个尖叫:“她到了!她看到海了!”
大家凑在一起看那张照片。照片里的美合热古丽站在沙滩上,海浪大概刚退下去,脚边的沙是湿的。她的裙子被风吹起来,头发也是乱的,但她笑得那么好看,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装着整片海。
“她好美。”有人轻轻说。
木拉提发来一段视频,镜头晃得厉害,只能听见他的声音,在喊:“比草原还大!真的比草原还大!”然后镜头转过去,是海,是真的海,蓝得不像真的。
阿布都萨拉木发了一张照片,是他和艾合买提站在海水里的背影,裤腿卷得高高的,两个人勾着肩膀,面朝大海。配文只有两个字:“圆梦。”
晚上,他们打来视频电话。
四个人挤在一个镜头里,头发还是湿的,脸被海风吹得红红的。美合热古丽的眼睛亮亮的,举着一枚贝壳说:“我替吴嘉琪把贝壳放回海里了。我看着海浪把它卷走,一直卷到很远的地方。这一枚,是我今天捡的新贝壳,我要把它带回新疆!”
木拉提抢着说:“我还尝了海水!真的咸的!他们说不能喝,我偷偷尝了一点点,真的是咸的!”
阿布都萨拉木笑着,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机举高,让我们看他们身后的夜空。海边的天是深蓝色的,有几颗星星很亮。
“老师,”艾合买提忽然认真起来,“等我们回了新疆,我们会跟家乡的人说,浙江有一群人,帮我们圆了看海的梦。”
屏幕这头,忽然安静了。
挂了视频,教室里很久没有人说话。
后来,有人在黑板角落写了几个字:“美合热古丽、木拉提、阿布都萨拉木、艾合买提他们去看海了。”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没有人擦掉。
再过些日子,他们就要回新疆了,上大学,或者实习,然后开始各自的人生。也许很多年后,他们会在那拉提的草原上,或者在阿克苏的果园里,跟自己的孩子说:十八岁那年,我去看过海。海很蓝,很大,比想象中还要大。是四个新疆伙伴一起去的,但背后,是一整个班的同学,替我们高兴,等我们回来,听我们说海的样子。
那海真蓝啊。
蓝到他们在视频里只是给我们看了一眼,我们就都记住了。
吴嘉琪那天晚上在周记上写了一句话:“今天,美合热古丽替我看了一眼大海。我觉得,那一眼也是我的。”
而美合热古丽捡的那枚贝壳,会在几千公里外的戈壁边缘,替一片海,继续蓝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