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德立
在我国古代文化中,信、义与仁、礼、智合称为“五常”,是古人最重要、最核心的伦理观念。从源流来看,古人推崇的信义并非凭空创造,而是在漫长的历史进程中自然形成、代代相传、不断完善发展的精神财富。也正是因为有了包括信义在内的精神内核,中华民族得以形成了诚实守信、重情重义、坚守底线、勇于担当的民族品格。
信义的内涵
“信”字从人从言,“人言为信”即说出来的话要算数,做出的承诺要兑现,心口如一,表里如一,说到做到,这就是信。“义”,古人一般训为“义者宜也”,繁体由“羊”和“我”构成,最早和祭祀、礼仪相关,后来逐渐演变为做事合宜、符合道义的意思。简言之,做该做的事,坚守正道,走适宜之道,这就是义。信义合一的基本内涵就是诚信为本、坚守道义。在古代典籍中信义常常并称,比如“敦信明义”“赏莫大于信义”“信以行义”等,而违背承诺和道义的行为就被斥为“背信弃义”。
信为什么会和义结合起来呢?因为信不可盲信,需以义为准则,只有符合道义和公理,才是真正的信。《论语·学而》有言:“信近于义,言可复也。”约信的事必须遵循道义,才能真正践行。人们往往把“言必信,行必果”作为孔子论述信的经典名句,但是这句话后面还有一句:“硁硁然小人哉!”这是说如果把信绝对化,固执而不知变通,像坚硬的石头一样,这样的人并非君子而是小人。关于这一点,孟子的观点更鲜明:“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义所在。”(《孟子·离娄下》)他认为,通达的人说话不一定句句守信,做事也不一定必有结果,最关键的是要合乎道义。脱离正义的原则,不讲变通,就是盲目的、呆板的信。墨家也讨论过“言必信,行必果”的问题。《墨子·兼爱下》提出:“言必信,行必果,使言行之合犹合符节也,无言而不行也。”墨子以“兼爱”为目标,强调执政者对民众要始终言行相合、取信于人。墨子对信的坚守,与孔子“民无信不立”的政治伦理高度相通,二者皆以信为治理根基、为人底线,区别仅在于,儒家更看重义对信的统摄,而墨家更强调言行一致的刚性践行。
信有了义,才是真正的信;义统领着信,才是完整的义。信与义相互补充、相互支撑、相互成就,才成为令人衷心服膺遵守的道德准则。
信义的源流
作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鲜明特质之一,信义精神的形成与中国古代农耕文明有密切关系。在土地上长期耕作、生活,安土重迁,造就了典型的熟人社会。古人很看重人情、良心、口碑、道德。身处乡里乡亲中的个人,说话算不算数、做事讲不讲道义,直接决定了他能否立足、能否被尊重和被接纳。在这样的环境中,古人认为柔性的道德规范比刚性的法律条文更有效、更深入人心。于是,仁义礼智信这样的道德规范就自然而然地产生、发展、完善起来。
农耕文明的生产方式让古人对自然有更多依赖。古人发现日月星辰总是有规律地东升西落,一年四季总是重复着寒来暑往、秋收冬藏,从不混乱,从不失信。古人认为这就是天地之信。正是在这样的观念基础之上,信义的思想逐渐产生发展,并且被贯彻到古人生活的方方面面。
众所周知,春秋时期是从神本主义向人本主义过渡的时代,当时的贵族往往通过向神盟誓,来表示自己信守约定的决心。到了孔子活动的时代,忠信、信义成了贵族崇尚君子之人普遍遵守的德行。以儒家为代表的古代思想家们对信义做了大量的理论阐释,深化和扩展了信义的思想内涵。湖北郭店出土的战国楚简有一篇《忠信之道》,《中庸》有“诚者,天之道”的论述。值得关注的是,思孟学派的“仁义礼智圣”五行,到汉代董仲舒那里被改造为“仁义礼智信”五常,这意味着“信”取代了“圣”跻身五常,其分量愈加重了。五常又与古人的“五行”之说相配,其中信对应土,方位是中央。土在五行中居于核心地位,是其他四行的承载者,信在五常中的地位也是如此。到了宋明时代,理学家更多讲仁义礼智四德,似乎信的地位有所下降。其实不然,因为理学家们认为信就是真心实意地去实践仁义礼智四德,诚如朱熹所言:“信是诚实此四者,实有是仁,实有是义,礼智皆然。如五行之有土,非土不足以载四者。”
信义是立身之本
信义是一个人立身处世的根本准则,对塑造健全人格、实现自我价值具有重要意义。孔子说:“君子义以为质,礼以行之,孙以出之,信以成之。”(《论语·卫灵公》)孔子认为信义是君子的核心品质,义是根本底色,信则助人把事做成,使德行圆满。信要求言行一致、恪守承诺,只有信守诺言、真诚待人,才能赢得他人信任,建立稳固的人际关系;义要求坚守正义,若表里不一、背信弃义,终将被他人疏离,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在利面前,首先要坚守道义的标准,如果符合道义,求利就无问题,如果违背道义,那就坚决不能做,这就是孔子主张的“见利思义”。
一个人要想在社会上立足,干成事业、干大事业,首先就要有信义。孔子曾经打过一个非常形象的比方:“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大车无輗,小车无軏,其何以行之哉?”(《论语·为政》)孔子认为,人如果没有信用,就如同马车失去了车轭和车辕,根本无法前行。《论语·卫灵公》记载,弟子子张向孔子请教如何才能处事通达顺利,孔子回答说:“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邦行矣;言不忠信,行不笃敬,虽州里行乎哉!”一个人说话忠诚守信,做事敦厚恭敬,即便去了偏远之地,也能立身行事、受人敬重;如果一个人说话不讲诚信,做事轻浮不庄重,就算在本乡本土,也难以立足。
千百年来,信义不仅是道德伦理,还是很多人践行的价值标准。比如《史记·吴太伯世家》等资料记载的“季札挂剑”故事、《史记·季布栾布列传》记载的“一诺千金”故事等。历史上也有不少因背信弃义而遭人唾弃的例子。“食言”一词在先秦时期就已经出现了,《国语》中就有“言不可食”的说法,《左传》也有“我食吾言,背天地也”的记载。
《论语·学而》记载子夏曰:“与朋友交,言而有信。”信义在朋友交往中扮演着举足轻重的角色,它是友谊的基石,是朋友之间相互信任、彼此依靠的根本。羊左之交、鸡黍之交、桃园结义的故事流传千载,为我们诠释了朋友间信义的力量。即便到了现代社会,我们在生活方式、交往方式等方面与古人有巨大的差异,但人与人之间的情感需求、信任需求从未改变。
现代社会中,家庭、亲戚、邻里、同事等,每个人都在不同的关系中扮演着不同的角色,但无一例外都需要信义这个支柱,有信义为基础,各种关系才能够更加稳定和谐,才能给自己的生活和发展创造更加良好的条件。
信义是社会之基
信义在古代社会是重要的伦理道德,在现代社会更是社会有序运转、和谐安定的基石。
在信义思想的影响下,我国古代传统社会建立了一套朴素而又行之有效的信用规则。邻里之间的信用体现为“出入相友,守望相助”,彼此亲近友善,相互扶持,恪守诚信,借物必还,借债必偿。宗族治理更是传统社会信用风尚的重要载体,几乎所有的族规家训中都有“守信笃义”“诚信待人”的条款,明确要求族人行事守信、待人诚信,不得欺诈、不得违约。一旦出现失信行为,不仅会受到宗族内部的斥责和惩戒,严重的还会被剥夺宗族身份。
在社会交往中,信义精神更多体现于商业领域。在大众的认知中,儒家似乎历来主张重义轻利,反对商业活动。其实,儒家并不反对求利,但反对见利忘义,认为求利应该符合道义,“义然后取,人不厌其取”(《论语·宪问》)。符合义的利,人们非但不会讨厌,还会热烈欢迎。这个义就包含了诚信、正义等内涵,如交易时明码标价、童叟无欺;信守承诺,履行合同契约;不泄露商业机密,维护合作伙伴的利益;以诚信为原则解决商业纠纷,不欺诈、不耍赖等。这种中国传统商业伦理的基本精神,不仅塑造了独特的儒商精神,更推进了完善的商业信用体系的建立。孔子的弟子子贡就是古代儒商的最早代表。作为一名成功的商人,子贡始终秉持信义理念,赢得了广泛信誉,“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在他身上得到完美诠释,最终富致千金,成为儒商鼻祖,其诚信经营的理念影响了后世无数商人。明清以来,晋商、徽商等著名商帮的核心秘诀之一都是诚信为本、以义制利,他们把传统的信义伦理转化为商业经济伦理,为构建传统商业信用体系作出了重要贡献。
回溯古代商业的信义之道,不仅是对传统文化的致敬,更是为现代商业伦理寻找精神源泉。古代商帮依靠口口相传的信誉建立起商业信用网络,今天的市场经济也在信义的基础上建立起更为复杂高效的信用体系,古代商业流传下来的信义智慧正在今天不断焕发出新的生机。
据中国孔子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