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丹婕
衢州的大山一座连着一座。江半出拖着一条跛腿在山间走。
江半出来山上采野菜。衢州地方穷,打起仗来更穷。那是1942年,半壁江山沦陷,日本侵略者频繁的空袭让这里的人们生活得更加潦倒。修衢州机场的兄弟们都吃不上饭了,江半出因为腿坏了没法参与劳动,被派来采野菜保障后勤。他在山间走着,想起之前听说机场修好了就不会让日本人欺负了。江半出的脚步加快几分,愈发仔细搜寻草丛的每一个角落。他想让大家吃上饭,快点修好机场,不再让这里活生生的人遭人欺负。
忽然,他听见林间一阵微弱的呻吟。有人?江半出寻声而去,一个人躺在林间,受了很重的伤,肩膀上的肉被生生撕裂,一股股鲜血流下来,流到他脸上,顺着他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淌到地上,染红一大片泥土,触目惊心。
那是一个他没见过的人,身材高大,金发碧眼,嘴里呻吟着他听不懂的话。
江半出眉头紧锁。常年的战乱,让他对于异族怀有本能的警惕。他迟疑,不知道救下这个陌生的异族人会有什么下场。
地上那人又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这句江半出听懂了:他很疼。这么重的伤,是个人就会疼。人都会饿,都会痛,都会想活下去。于是在这一刻,人对于人天然的恻隐终于盖过了恐惧和警惕。江半出将那人扶起,慢慢下山。
下山后,江半出给他包扎了伤口,舀了一碗稀米汤,换了新衣服。他们语言不通,江半出就自言自语般念叨:你是人,我也是人,人救人,天经地义的。
那外国人在他家住了数天,伤势好转,活下来了。后来从城里来了人,告诉江半出这是美国飞行员,是为了世界和平与中国人共同抗击日寇的盟友,由于飞机事故在山中遇险,现在要接他回去了。
江半出知道,他救对人了。可他想起在草丛里扶起这个人的那天,自己心里想的不是中国人与美国人,不是不同的外貌、语言和民族,而是人与人。
不同于肆意践踏人命的侵略者,总有一些民族,他们的人民不会被磨灭掉超越种族的人性;总有一些民族,在苦难中留存人与人之间恻隐的本心。而这样的民族也终将在漫漫长夜之后,迎来和平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