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宗兵
父亲在世时常念叨农业社的事,家里孩子多,忙到年尾,往往还是“欠支户”。那时候一年要是能分到五斤菜籽油,算是烧高香了。一日三餐大多是稀饭,清得能照见人影。
有一年年关,奶奶想吃口猪肝。母亲去生产队分肉时想搭点猪肝,却被人家呛声:“欠支户还想吃猪肝?”母亲当场被气哭了。最后是邻居家大妈匀了点猪肝给我们,奶奶才如愿。可惜,第二年她就走了。
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收获。后来自己种地,才晓得这两字有多重。
前些年我在老家种了两亩油菜。开春时长势喜人,我心里盘算着,今年总该是个丰收年了。哪知道刚把油菜割倒放在田里,就连天阴雨。还没来得及打,秆子上的油菜籽就发芽了。
没办法,我只能把湿漉漉的菜籽抬回家,用水洗,放土灶锅里炒,接着烘。我和老婆两人折腾得精疲力尽,浪费掉的油菜籽不知多少。那会儿我是真泄气,应了那句老话:“人做,天收。”哪怕你再勤快,老天爷不赏脸,也是白搭。
村里老人讲过一件事:一对夫妻种油菜,年年不顺,有一年终于风调雨顺,榨了满满一坛油。两口子高兴坏了,抬着上楼存放,结果脚下一绊,坛子摔碎了,油顺着楼梯淌了一地。老婆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说一年白干了。老头却抽着烟,淡淡地说,人都要死,何况一坛油。明年再来。
这话听着糙,理却不糙。
以前觉得收获就是粮仓满了,现在觉得,收获是在一次又一次落空里,还能稳得住神。
收获季到了,布谷鸟叫得紧,老一辈磨镰刀收油菜和小麦;年轻人刷手机,把田里的金黄发到网络上。
时代变了,工具变了,但那种对“第一场收获”的期盼,一直没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