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兴羽
今年的芒种是六月五日,高考自七日开始。中间隔着的不仅是一天,更像一段生命在暗中同步行进的旅程,是植物与高三学子在共同奔赴一场名为“成熟”的旅程。
办公楼在城郊,远处有连绵的青山,近处有一片玉米地。芒种前,地里的玉米就听懂了时间的号令,一天一个样。同事说,那是它们在拔节,自己同自己较劲,就像学子虎口那层被笔磨出的、软中带硬的薄茧。它们的痛苦我们看不见,但可以通过向上的刻度感受到。
累了的时候,我走到窗前,可以听到整片玉米地翻涌着向上生长的呐喊,那是它们绿色的、集体的诵读。在小城的某间学校,书页在学子指尖翻动,老师在讲台上千叮咛万嘱咐。不同的声响,是相同的、向深处扎根的节奏。
朋友叹了口气说,那片玉米地是挖掘机挖出来的泥堆出的,那些玉米只有顽强扎根下去,才能生存,才能结出果实。我心里莫名地一动,这些玉米,太像学子疲惫的头脑在面对难题时不愿放弃的顽强。生长,除了向着阳光伸展,还得向黑暗处扎根。
最动人的是那些玉米,它们正静默地灌浆。我看不见青壳之内,一行行籽粒怎样被清甜的浆水逐一充满、夯实,只能从苞叶日渐紧实的包裹,从顶端花穗的红粉落尽、红缨慢慢干枯中,去推测那内在的圆满。这恰如那些孩子埋头书山题海,没有人知道他们记下的公式、诗词、历史年轮怎样在脑海中重组、联结、升华,只能从逐渐沉静的眼神,从笃定的态度中,感到某种融入生命的东西正在成型、变得结实。生长,最终是一种内敛的艺术。
我下班时,已是黄昏,万物都在夕阳中长出长长的影子。这时的田野与人心,都进入了一种饱满的寂静。我走在回家的路上,发现这寂静并不是虚无缥缈的,它由无数根须的延伸、无数汁液的流动、无数思绪的穿梭汇成,是一种充满回响的、丰饶的静。
夜色降临,一切都陷入了黑暗。玉米在进行糖分转化,那是生命忠于本能的最后冲刺。但在这城市无数明亮的灯光下,有人正合上书页,闭目沉思,将白天学习的知识,转化为内在明晰的图景。这一切,都在各自努力中无声地进行着。
于是,当七日的晨光再次照亮田野,也将照亮通往考场的路。灌浆的时节与开卷的时刻,在古老的智慧里本是同源,都是对一段专注成长期最庄严的验收。
芒种与高考都源于同样的信仰,那就是在属于生长的节气里,只管向下扎根,向上生长。大地会记住每滴汗水的重量,时光会兑现每份沉默的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