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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5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衢州晚报

乌饭香

日期:05-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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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5版:三衢道中       上一篇    下一篇

  南丰后人

  假期,我牵着孙子走在小城的塔山公园。忽然,孙子驻足在一株小乔木前,问:“爷爷,这是什么树呀?”我仔细看枝叶,答道:“这树学名叫南烛,我们本地人叫它乌饭树,用它的枝叶熬汁浸米,就能蒸出喷香的乌米饭。”

  一句话,像推开了记忆的闸门,将我拉回那些被乌饭香萦绕的岁月。农历四月八吃乌饭,这习俗淌过岁月长河,融进烟火日常,成为刻在小城人骨血里的乡情印记。

  上世纪80年代末,我在县委大院工作,暂居在西门的县政府招待所。立夏后的一个寻常清晨,天刚蒙蒙亮,便传来轻缓的敲门声。我开门一看,竟是住在县城的姑姑,提着竹篮,竹篮里透着淡淡的热气。

  “今天是四月初八,家家户户都要吃乌饭的,我特意给你送来了。”姑姑的声音爽朗又亲切,一进门,便麻利地端出一大碗乌米饭。碗中饭粒油黑发亮,泛着温润的光泽,粒粒饱满圆润,氤氲着草木与米香。初见这般乌黑的米饭,我一时有些迟疑,不敢下口。姑姑笑着说道:“这乌饭好吃又养人,趁热吃才香。”

  我舀起一勺乌饭送入口中,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软糯中带着韧劲,嚼之满口生香。见我吃得津津有味,姑姑坐在一旁说起了乌饭的制作过程。

  每年农历四月初八前几日,小城人便想方设法采来新鲜的乌饭树枝叶。清洗之后,将鲜嫩的枝叶捣碎,用纱布细细过滤,滤出那乌黑的汁液。再选上年留存的优质糯米,放入汁液中浸泡一整夜,待米粒吸饱草木精华,通体变得乌黑油亮,便捞起放入饭甑,旺火蒸熟。蒸好的乌米饭香气四溢,甜咸随心,喜甜者撒上白糖,清甜软糯;爱咸者加点精盐,醇厚鲜香;偏爱辣味的人,撒上些许辣椒末。这看似简单的做法,却饱含着小城人的智慧,是代代相传的舌尖密码。

  乌饭的由来,是农耕文化里最质朴的生活智慧。

  立夏前后,“开秧门”的号角一吹响,农人便要投身于田间劳作。千百年来,乡人在实践中懂得,乌饭树汁液浸制的米饭,能祛风解毒、防蚊叮虫咬,吃过乌饭,强身健体,方能以饱满的精力耕耘田地。

  在家乡的民俗里,四月初八便是“乌饭节”。放眼祖国大地,这一天,广西、贵州、广东等地的客家人,以及苗、侗、瑶等多个民族,也保留着吃乌饭的传统。各地习俗虽有差异,但都与农事相依,与乡情相连,一碗乌饭,联结起天南地北的烟火温情。

  于我而言,乌饭树是年少时光的老友。中学毕业后,我在乡间劳作多年,山间的一草一木都藏着难忘的记忆。乌饭树多生于山坡路旁、灌木丛中,枝干坚韧,是生火的好燃料,其果实更是山间珍味。每当夏秋时节,我上山砍柴饥肠辘辘时,摘下一把乌饭籽放入口中,酸甜多汁,清润解饥,那是大自然馈赠的美味,是乡间岁月里最甜的慰藉。

  乌饭还有一个诗意的名字——青精饭,那是文人墨客的风雅情思。唐代诗圣杜甫在《赠李白》中写有“岂无青精饭,使我颜色好”,一句诗道尽乌饭的养生之妙。据传,乌饭始于道家,为斋日饵食,至宋代又入佛门,四月初八浴佛节,以乌饭供佛,添了几分禅意与庄重。从道家养生到佛家敬佛,从民间习俗到乡情传承,乌饭的香气,穿越千年,依旧绵长。

  如今时序入夏,小城的农贸市场里,常常见到乡人采来的乌饭树枝叶,似乎还带着晨露,透着山野的清新。看着这熟悉的景象,我便知道:四月八,是吃乌饭的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