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胜男
我带的班是一个新疆融合班。36个衢州本地生,4个新疆孩子。说是“融合班”,究竟如何融合,刚开始我也摸不着头脑。
那天班会课,我让孩子们画马——不是美术课,就是随便画画,画完聊聊。我想着“马”这个主题,新疆孩子应该有话说。
鲍海彬坐在第一排靠窗。这个男孩从开学就不怎么说话,上课安静,下课也安静,像一株长在角落的植物。但他画画好,素描水彩都拿过奖。他拿起笔,画得很轻很稳。他笔下的马站在草地上,鬃毛整齐,四条腿笔直,眼睛圆润可爱,是绘本里标准的卡通马。
木拉提坐在最后一排。这个从伊犁那拉提草原来的哈萨克族男孩,说话声音大,笑起来肆无忌惮。他抓起笔,整个人趴在桌上,笔尖划得唰唰响,嘴里还发出“咻——咻——”的声音,像在模仿马跑起来的风。他画完最后一笔,“啪”地一下把笔拍在桌上:“老师!我的马!”
那匹马正在奔跑。脖子画得太长,腿也有些歪,比例完全不对。但就是这匹“不对”的马,让我移不开眼睛。鬃毛飞扬,四蹄腾空,线条又深又重,有些地方把纸都划破了。
“木拉提,你画的马在跑啊。”
他站起来,手舞足蹈:“我家有马!我家的马跑起来就这样,鬃毛飞起来,尾巴也飞起来,快快地跑,嗖嗖的!”他脸都红了,眼睛亮亮地看着我,“伊犁!那拉提草原!”说这几个字时,声音格外响亮,像把整个草原的骄傲都喊了出来。
我把两幅画并排放在讲台上。
“你们看看,这两匹马,有什么不一样?”
孩子们围过来。有人说鲍海彬的“好看,像书上的”,有人说木拉提的“厉害,像真的在跑”。
“海彬,你自己说。”
那个安静的男孩站起来,盯着两幅画看了很久。我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平时话太少,能用一个字回答绝不用两个字。但这次,他开口了,声音很小,却很认真:
“他的马……比我的有力量。我的马不会跑。”
他说完坐下,又恢复成那株安静的植物。但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木拉提突然从后排冲过来,一把搂住鲍海彬的肩膀:“你会画!你画得好看!我家马真的会跑,你什么时候去伊犁,我带你骑!”鲍海彬被他的热情吓了一跳,整个人僵在那里。木拉提不管,继续晃着他的肩膀:“我家的枣红马,去年赛马会第三名!跑起来风打在脸上,什么都听不见!”
“你不害怕吗?”鲍海彬小声问。
“不害怕!”木拉提松开他,双手在空中比划,“马知道我在想什么,我也知道它在想什么!”他说这话时,眼睛亮得惊人。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个从草原来的男孩,身上真的有马的影子——热烈、奔放、无所畏惧。而鲍海彬像一匹安静的马,站在自己的世界里,画着从未见过的草原。
那节课,是开学以来教室最热闹的一节。
后来我让孩子们把画的马写成一段话。鲍海彬写得很慢,他想了好久,写的是:“今天我明白了,我画的马永远不会跑,因为它从来没见过草原。木拉提的马会跑,因为他就是从草原上跑出来的。”
木拉提写得更慢,有个字不会写,歪歪扭扭地问我。他写的是:“我的马在草原上跑,风很大,草很深,天很蓝。鲍海彬画的马很好看,下次我带他去草原,他就能画跑起来的马了。”
我把这两段话并排放在一起,看了很久。
一个不爱说话的本地男孩,写出了一个热烈张扬的新疆男孩;那个热烈张扬的新疆男孩,惦记着一个不爱说话的本地男孩。他们画的是马,写的也是马,但我知道,他们画的写的,其实是彼此的世界。
现在,鲍海彬和木拉提的画还贴在我的办公桌上方。那两匹截然不同的马静默相对,每天都在提醒我:教育的意义,不是把所有的孩子塑造成同一个样子,而是为每一个独特的孩子,守护一片可以自由奔跑的草原。就像草原上的马群,没有哪一匹是完美的,但每一匹,都是草原的孩子。
而我这个当老师的,能做的不过是——把他们都带到草原上,然后松开缰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