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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5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衢州晚报

捉不住的夏天

日期:0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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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5版:三衢道中       上一篇    下一篇

  瞿杨生

  初夏的午后,阳光还不算毒辣。我在水边看见一只黄蜻蜓,歇在芦苇叶尖上,翅膀微颤,恰似一片被风吹斜的薄光。我停住脚步,条件反射地想弯腰去够它,随即笑了。

  多少年没伸手捉过蜻蜓了?可那个念头还在,犹如水底沉着的旧木桩,一搅就浮了上来。

  小时候,捉蜻蜓是整个夏天的头等大事。工具简陋得很,找根长竹竿,铁丝弯成圈,缝上妈妈的旧纱帐。网口软塌塌的,一挥就翻面。但我和伙伴们不在乎,举着这松松垮垮的家伙,满村跑。池塘边、稻田埂、菜园子的篱笆旁,哪里有蜻蜓,哪里就有我们被汗打湿的后背。

  蜻蜓实在太机敏了。你刚猫腰靠近,它已展翅起飞;你猛地把网扣下去,它从网边一个急转弯逃开,留下你愣在原地,网里只有一兜热风。偶有几次扣住了,赶紧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翅膀,它就拼命振动身子,从我指缝间钻了出去。指尖似乎还留着它挣扎时的微颤,像被风轻轻拂过。

  有一回,我当真握住了一只碧伟蜓。它在我手指间微弱地挣扎,那股力量虽小却很坚定。我能感到它腹部的收缩、足爪的抓挠,甚至能听到翅膀快速扇动的嗡嗡声。那一刻我没有欢喜,反而生出几分不忍,它那么不想被人捉住。手一松,它纵身飞向天空,眨眼消失在阳光里。我站在原地,掌心空空。

  长大后才慢慢明白,我并不是真的想捉住什么。它们低飞点水,原来是在产卵;悬停空中,是在捕食。当年我哪里懂得这些,只顾举着网兜满村跑。而我穷追不舍的那个东西,其实不是蜻蜓,是夏天本身。是融化在夕阳里的蛙鸣,是湿透的背心,是总是受伤结痂的膝盖。

  如今再见到蜻蜓,见它们从水面上飞来,薄翼映着天光,影子掠过草尖。我安静地看着,偶尔对身边的孩子说:“你看,它飞得多好。”孩子也会伸手去够,像当年的我。但我没有教他如何扎网、如何靠近。有些东西,要等他自己追过了才会懂。

  蜻蜓又飞远了。我低下头,水面上的涟漪正一圈圈散开,是它刚才掠过时尾巴悄悄触了一下水。涟漪渐渐归于平静。可我忽然觉得,那个被我捉了无数次的夏天,从来没有离开过。只是它不再悬停在半空等我,而是落在了记忆的苇尖上,翅膀微颤。它从来不需要被捉住,自己会飞回来,在每个初夏的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