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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0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衢州晚报

田野上的飞手

日期:05-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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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5版:三衢道中       上一篇    下一篇

  占鲁明

  五月的日头刚冒尖,老汪蹲在门槛上抽烟,看着蹲在院里捣鼓无人机的儿子,忍不住开口:“你没去玩?”

  小汪懂他爸的意思。“玩”——是说你没出去玩,也是说你干这个就像玩。不出汗、不弯腰,那也叫种地?

  老汪年轻时是种田好手,生产队工分十分的人,墙上贴满了县里乡里的奖状,纸都脆了,一张没撕。庄稼人种地是苦的,汗水砸地里才能把庄稼喂饱。

  可如今,老汪几天干不了的活,小汪玩儿似的半天就干完了,脚还没沾过泥。这份轻松,像是对老汪一辈子的否定。可老汪心里是盼着的。他盼儿子比他强,只是他一辈子硬骨头,说不出软话,嘴里出来的全成了敲打。

  小汪带着无人机出了门,攒着一口气,要用效果说话。

  张婶男人十年前摔断了腿,十几亩地全靠她。她背不动喷雾器了,可还是不放心:“你那个机器认得清哪是苗子哪是菜?”小汪没解释。十五分钟完工,菜苗一棵没伤。张婶蹲在地头,“还是你们年轻人有本事,我们老了,不中用了。”小汪想说“你不是不中用”,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老刘头是村里最倔的。去年稻瘟,他不信无人机能打农药,那块地几乎绝收。今天打完,他问:“你怎么不早点来?”“我来过,是你关门了。”老刘头沉默半晌才说:“你下次早点来。”

  真正的硬骨头是家里那位。前天晚上,村党支部书记老徐来了,说“多田套合”的事情——小田并大田,适合机械化耕种,老汪家几块零碎小田在范围内。老汪把电视一关,“我的地,我说了算!并了,界限都没了,以后拿什么算?”他拍了一下桌子,茶杯盖叮当响。老徐劝了半天,说了一车好话,可老汪就是不松口。老徐知道老汪的脾气,摇摇头走了。那晚小汪从门缝里看见,他爸站在奖状墙前,一直看。小汪明白了——他爸怕的不是地没了,是他这个人的能耐和荣誉毁了。

  第二天,小汪拉他爸去看套合后的大田。无人机起飞,航线笔直,药雾均匀,十五分钟打完十几亩。老汪蹲下抓了把土,搓了搓,“确实是方便。”回去的路上,老汪捡起一根被推土机推倒的田埂木桩,拿在手里看了看,扔了。

  当晚,老汪主动给老徐打电话:“并田我同意了。老刘头、张婶那几家,我去说。”村里那几个硬骨头,老汪一家家去,一人发一根烟,“地不整,机器进不去。咱们老了,喷雾器背不动了,种地不能还是老法子。”老刘头第一个点了头,其他人也跟着松了口。这话从老汪嘴里说出来,比村干部说一百句都管用。

  打完农药的那天,小汪拉着无人机从地里回来。老汪摆好了桌子,倒了两杯酒。“我这辈子,就这点东西。”老汪看着墙上的奖状,“生产队那会儿,别人拿八分九分,我拿十分。凭看天看地看庄稼,我就知道什么时候该干什么。”他抿了一口酒,“你说的科学种田,是有道理。可机器再厉害,也得知道什么时候该飞、什么时候不该飞。那些,机器教不了你。你得自己学。”

  小汪端起杯,没说话。他在心里说:爸,我不是玩。小汪一仰头,酒辣辣的。

  窗外,田野一望无际。

  广播播着五一新闻,断断续续。小汪走出门,老汪的声音追过来:“你别当是玩!”小汪没回头。他懂——他爸不是怕他玩,是怕他拿种地当儿戏。万一哪天机器坏了,你还能背得起那喷雾器吗?

  太阳升起来了,田里碧浪翻滚。无人机的螺旋桨转起来,嗡嗡声盖住了广播声。小汪站在田埂上,手握着遥控器,盯着屏幕上那条绿色的航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