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6-10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衢州晚报

执拗的母亲

日期:05-07
字号:
版面:05版:三衢道中       上一篇    下一篇

  徐祖法

  母亲病了,病得不轻。

  去年春节后,母亲便开始念叨周身不适。先是胃,夜里躺着便隐隐作痛;再是膝盖,上下楼时酸软得不听使唤。我们兄妹四人给她备了各式止痛消炎的药膏,膝盖的痛楚暂时被压了下去。可她胸腹间的夜间疼痛,却像一根拔不掉的刺。辗转几家医院,最终得到一纸冰冷的诊断:左上肺恶性肿瘤伴恶性胸腔积液。更无奈的是,胸水基因检测呈阴性,意味着靶向治疗的大门仿佛关闭。鉴于她的高龄与基因检测结果,我们似乎只剩“保守治疗”这一条路。

  全家上下一时惶然无措。而母亲,却在病床上日日吵着要回她那有鸡有狗的老家。就在此时,我们听闻家乡江山有位医生在老年肺癌治疗上颇有经验,就带着病历寻去。或许是新方案对了路,或许是母亲骨子里的倔强起了效,去年九月末复查时,积液已完全消失,肿瘤也明显缩小。母亲达到了出院静养的标准。那一刻,久违的轻松短暂地照亮了我们的心。

  然而,我们很快便领教了,比疾病更“顽固”的是母亲那浸透在血液里的执拗。一回到老家,她便将病痛抛到了九霄云外。地里的青菜、待挖的番薯、该收的南瓜、鸡圈的粪肥、灶间的柴火……都成了她“必须亲为”的大事。她精神抖擞地忙里忙外,辞掉了我们请来的看护,言之凿凿:“我自己什么都能做,还能给你们省钱!”看着她食量渐增,气色好转,甚至得意地展示她喂的鸡鸭所生的“个个大”的蛋,我们一面担忧,一面又被这蓬勃的生命力震动,只好在药物和饮食上更加精心照护她。

  不久,药物的不良反应袭来,严重的口腔溃疡让母亲食难下咽。她不得不再次入院。

  这次出院后,我们兄妹四人商定,将九十四岁的老父也接到城里,轮流照料,以期让二老彻底安定下来。不过几日,二老便双双“变卦”,开始无休止地念叨回家。理由繁多:菜园荒了,狗儿饿了,桌椅脏了……最核心的、不可撼动的理由,是那十五只鸡。“那是我一只只养大的,”母亲斩钉截铁,“你们敢动它们,鸡死我也死!”

  我们所有理性的计算——喂养的高额成本、精力的巨大消耗——在她这句混着决绝与深情的话面前,顷刻溃不成军。是啊,她是生养我们的母亲,如今更是与重病抗争的战士。我们除了投降,别无他法,最终妥协:每逢双休,便陪他们回老家住上一晚,让他们看看田,喂喂鸡,以慰乡愁。

  于是,每次归家,都成了一场小型庆典。车未停稳,母亲便急切地推门而下,直奔她的王国。一声熟悉的呼唤,鸡、鸭、狗便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欢叫雀跃。那一刻,母亲脸上连日积郁的阴云一扫而空,眼底焕发出我们久违的、纯粹的光彩。她忙着晾晒被褥,擦拭桌椅,将“当家做主”的权威与热情,发挥得淋漓尽致。她似乎忘了,儿女早已各有家室;她只记得,这里是她的“国”。

  春节过后,我们试图接她回城,母亲却彻底“反悔”了。理由仍是那十五只鸡,但我们心里都清楚:鸡鸭只是借口,那片土地才是她生命的解药。

  看着母亲在院子里喂鸡的背影,我忽然彻底释然了。我们总想用我们认为的“好”——洁净的病房、便利的城市、周全的照顾,为她构筑一个安全的余生。却未曾想,对她而言,最大的“安全”,是能留在自己生命的“场”里。这里的风,认得她的皱纹;这里的泥土,记得她的汗水;这里的鸡鸣犬吠,需要她的召唤。这一切,构成了她抵御病痛,甚至抵御衰老的最后一丝精气神。

  我们终于不再劝说。于是,我们选择让步,选择“不孝”,每周轮流驱车二十多里,陪伴父母,一起听一听鸡叫,闻一闻柴火气。

  这或许才是子女所能给予的最深的体谅:不是将母亲“圈养”在我们的世界里,而是护送她,按照自己的意愿,体面地回到自己的“王国”。

  只要晨光里还有鸡鸣响起,母亲的这一天,就依然由她自己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