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建华
学习海派花鸟画,总会知晓“张书旂”的大名。
张书旂原名张世忠,1900年出生于素有“中国书画之乡”美誉的浙江省浦江县岩头镇礼张村。他作为与徐悲鸿、柳子谷齐名的“金陵三杰”之一,是中国近代画坛熠熠生辉的艺术大家。
一
抗战期间,张书旂满怀家国情怀与和平愿景,创作了旷世大作《百鸽图》,作为国礼赠予美国总统罗斯福;创作《云霄一羽图》赠予英国首相丘吉尔;还应约作《神鹰图》赠送援华抗日的美国飞虎队及陈纳德将军,以赞扬他们对抗战作出的贡献。美国当地把他现场挥毫作画的场景拍成彩色电影纪录片《妙笔生花》,让北美大众惊叹东方艺术的神奇。
他一生两次远赴美国,前后旅居15年。身处异国,他仍坚守艺术初心,坚持助力抗战。他把举办画展的部分筹款,或捐赠给海外贫苦学子,或寄回祖国赠予抗日军民。
他怀揣对和平的向往,对艺术的挚爱,对祖国的深情,以笔墨为纽带,为中国花鸟画艺术在世界近代美术史上赢得了荣誉,被大洋两岸的人们盛赞为“现代中国卓越艺术家”。正如《张书旂研究图录》所言:“他不愧为中国花鸟画的一代宗师,不愧为世界文化名人,不愧为中华民族的爱国战士。”
二
张书旂的一生是继承传统、求索革新、博采众家、融汇中西、自成一派、卓然成家的一生。他的绘画题材广泛,人物山水,走兽虫鱼,花卉翎毛,无一不精,尤以花鸟画走了取法写生、妙造自然的新路。徐悲鸿在1949年前后有评说:中国近代画在世界艺坛上所居的地位,人物山水不足道,所长者只有花鸟。
花鸟画以“花、鸟、虫、鱼、兽”等动植物形象为描绘对象,涵盖了各种花卉、蔬果、翎毛、草虫和飞禽等类,集中体现了人与自然生物的审美关系。
张书旂的绘画继任伯年艺术之所长,集居巢、居廉撞粉赋色之法度,承高剑父中西融贯之理路,博采众长,创新立派,被誉为“白粉主义”。张书旂把中国传统绘画理念、现代写实手法和西画色彩技法有机融合,铸造出一种全新的花鸟画形态,为中国花鸟画注入了新的生命力。在《张书旂研究图录》中有一段高屋建瓴的经典表述:“中国花鸟画是近乎唯一没有与西洋画对应画种的绘画品类。从艺术发展史的角度来看,张书旂在花鸟画上的建树在于远离传统文人画的窠臼,将写意立足于写实之上,笔墨构建于写生之上。具体到画技,则成功地实现了书写的意趣性与造型的准确性的统一,达到了雅俗共赏的境界,使绘画亲近大众又意境高妙。他以革新者的姿态,融合中西绘画之长,取古今大家之法度,化育生机,别开生面。他创造了一种有别于传统的新的花鸟画艺术形态,开凿了一条新的道路,在世界艺术之林竖起了一面属于张书旂画风的新的中国花鸟画旗帜。”
张书旂临终前留下了呕心沥血两本专著,即《翎毛集》和《画法十章》。前者重禽鸟技法实操,后者重画理与创作体系,合为其艺术思想与技法的完美呈现,被誉为20世纪中国花鸟画从传统向现代转型的标志性著作。
三
我自2014年起开始临习张书旂画作,前后分两个阶段。第一阶段,是在临习了徐斌、周明明、周一云、苏葆桢、孙建东等孔雀画的基础上,接触张书旂的经典孔雀画,在造型、用笔、设色等方面使尽最大力气“走进去”,感悟渐渐加深。那时,真有“初生牛犊不怕虎”之气,困难虽多,还是硬着头皮啃骨头,摸着石头去过河。在临习中由此及彼,由表及里。第二阶段,是在积累一定画理和实践的基础上,临习张书旂的鸽、鸡、鸟、雄鹰、猫头鹰、鸭、大雁、荷花、百合、樱花、菊花、杜鹃花等作品。观其画,总有一股清新之气拂面而来;临其画,总有一种爽朗之情伴随左右。在读画中感悟他的创作理念,在临画中体验他的创作技艺,虽是孤独寂寞,每有难题破解,总是欣喜不已;虽是极少亮相临习作品,每有得到点评,总是感怀真情。具体说来,我对张书旂绘画的四方面风格感悟深切……
其一,张书旂的绘画主题突出,立意精湛。古人云:“人品高,其画品也高。”因为艺术是作者人格的反映,画品是作者艺术情趣、思想修为、功力技法的综合表现。张书旂富有时代的社会责任感,能洞察客观事物与社会现象,借助笔墨创造出情景交融的震撼之作,如《百鸽图》。我在临习中感悟,他画的“春江水暖鸭先知”,让人感受了春意盎然的池塘乐趣;他画的“千里江山一击中”,展现了雄鹰一往无前翱翔大海的气概;他画的“留待窗前听雨声”,歌颂了荷花清新高洁的姿态;他画的“野花双鸽”和“野菊山雀”,使人倍感大自然的生机活力;他画的“柳鸡图”和“全家乐”,给人暖心温馨的情怀。他的画作情景交融,经常不题诗,通常是穷款,甚至只签名,但画面足以引人思索,引人入胜。正如柳子谷所说:“书旂画的主要特点是意境高、主题突出、内容和形式统一。”有如东坡先生赞美王维之句:“诗中有画,画中有诗。”
其二,张书旂的绘画构图生动,布局精巧。清人笪重光《画筌》说:“虚实相生,无画处皆成妙境。”张书旂的构图注重主从、疏密、开合、虚实的关系,这不仅是表现形式上的方法问题,更是在表现内容上服务主题的问题。他的画常有留白,甚至大片的空白,使宾主呼应,顾盼有情,揖让有理,让人感觉空白处就是画面处,气韵生动,空灵幽韵。他的花鸟画注重整体与局部的统一,从大处着眼,小处着手,使画面总有别出心裁的气韵。这是他以锐利目光详察繁杂事物之后,取其精华、舍其糟粕的高明之处。有时,他还注重“夸张”,就是把花鸟中最精彩、最典雅的部分强化表现,给人更强的艺术感染力。由此我想到,艺术家创造的境界尽管也是“师古人”“师造化”,但在天地之外创造的新境界又是“师心源”的,善于画景物为情思,正是“艺术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的奥妙所在。
其三,张书旂的绘画,设色高华,柔美精妙。绘画必重“色调”,这是一幅画的整体效果。画以墨为主,以色为辅,色之不可夺墨。墨分五色,涵盖浓淡干湿枯润,色分单色复色,运用笔根、笔肚、笔端的不同部位着墨或着色,运用勾勒和没骨的画法表现所画主题。张书旂设色,有时用调和色,使人有“淡妆浓抹总相宜”之感;有时用对比色,使人有“万绿丛中一点红”之趣,这就是整体的和谐。张书旂尤善用粉,且粉分五色,在浅灰、浅蓝、淡赭、次青和茶褐色仿古纸上大用白粉,再调上相谐色彩,画面恬静柔美,风雅宜人,生香活色。柳子谷说:“书旂画,一笔着纸,有两种效果,物象轮廓准确和物体质量逼真。”他不愧“白粉主义”的美誉。
其四,张书旂的绘画匠心独具,技法精炼。他的画题材新颖,取材广泛,富有创意。他主张笔简意浓、以简为贵,高度概括,保留精华。他重视笔调的质感,善于中锋侧锋并用,提醒作画时“若线条短或笔触小者,可用指力;若线条长或笔触大者,可用腕力”,用指力时必须放松,用腕力时必须握紧。他强调线条对中国画极为重要。勾勒画固然由线条组成,没骨画有时亦由短线或粗线配合而成。尤其遇到“顾虑形态不能挥写线条”和“挥写线条却难以顾虑形态”的矛盾时,他认为:若能不失形态,且线条本身亦觉自然,二者兼备则为上乘。否则,与其顾虑形态,无宁注意线条。由此足见,线条是组成物形生命之细胞。他绘画的笔调有时坚劲挺拔,有时苍润古朴,有时高山流水,有时刚健婀娜。他注重水墨境界的用水,用水得法才能用墨得法。浓不可凝固,淡不可模糊,湿不可浑浊,干不可枯滞。他还告知后人:主张用墨的方法,没有固定的步骤,但可以掌握一个规律,即“用水不嫌其淡,用墨不嫌其浓,淡处不妨淡到十分,浓处不妨浓到十分”。张书旂用笔严整,细劲似伯年,古雅如新罗,减笔近八大,超脱类复堂,具行云流水之姿态。他在国内时就受吕凤子、高剑父的影响,积极探索揉合中西画,二次赴美又添“走海洋”之游历,学贯中西,融汇中西,就有了与众不同的特色、成就和价值。
记得张书旂在第一次赴美归国后,对南京中央艺术大学的学生们说过:“学画就像走路一样,路是人走出来的。要走传统的路,走民族的路,我只是引路人,今后的路得自己走,要走自己的路!”实践有真知,实践出真知,实践用真知。我敬仰海派花鸟画的先师们,尤其景仰张书旂先生。我会循着海派小写意花鸟画前辈们开创的道路,孜孜以求,孤独在其中,苦乐在其中。
作者简介
朱建华 生于湖州,籍贯衢州。中书协会员,一级美术师。书法与国画作品均被国家博物馆和人民大会堂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