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杰人
朱熹,南宋著名理学家、思想家、教育家。作为儒学的集大成者,他以“理”为核心,构建起了贯通宇宙论、心性论、修养论、政治论的完整哲学体系与修养范式。“敬”是其修养论的关键范畴,被朱子誉为“圣门第一义”“存养之要法”。朱子对“敬”的系统阐释与创造性发展,将这一传统道德概念深化为兼具内心坚守与外在践行的修身工夫,不仅是古代士人为人、为政、治学的根基,其蕴含的精神内核更与当代敬业精神、职业素养深度契合。
溯源探义:儒家经典中“敬”的内涵与演进
何为“敬”?“敬”在儒家经典中频繁出现,是儒家修身、处世、为政的重要准则,亦是宋明理学的核心概念。在儒家学说中,“敬”这一概念贯穿于《周易》《尚书》《礼记》《论语》《孟子》《诗经》等多部典籍之中。综合历代经文与注疏,“敬”可大致归纳为六大核心意涵,每一种意涵都对应着具体的道德要求。
一是恭敬、尊敬,对人、对事、对道心怀尊崇,不怠慢、不轻慢。二是敬畏、敬惧,对天命、法度、职责、先贤心怀敬畏,知所戒惧、不越底线。三是谨慎、慎重,处事周密、不草率、不疏忽,认真对待每一件事。四是严肃、端严,仪态庄重、态度端正,不轻浮、不放肆。五是诚信、尽诚,待人以诚、守信不欺,尽心竭力、表里如一。六是尽责、尽心、不懈怠,对本职工作全力以赴、永不松懈。
这六大意涵相互贯通、融为一体,构成了儒家“敬”论的完整体系,也为朱子理学进一步深化其内涵、构建系统的敬业之道奠定了坚实的文献基础。
宋代理学家立足前代儒家经典,对“敬”的内涵与工夫论进行了系统性的发展,二程、谢良佐、尹焞、张栻、陈淳等学者的阐释尤为重要。
作为宋代阐发“敬”义的先驱,二程的贡献在于首次提出“主一无适”的核心定义。他们明确指出:“主一无适,敬以直内,便有浩然之气。”何谓“主一”呢?程颐曾回答道,“敬”是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只要收敛身心,专注一事便是“敬”,也就是“主一者谓之敬”。“无适”就是心不外驰、不为外物所扰、不三心二意。简单来说,“主一无适”就是做一件事,就专心做好这一件事,心不跑到别的地方去。
在此基础上,程颐进一步以“敬以直内,义以方外”确立内外兼修的路径。“敬”是内在修养,负责涵养本心、端正心性,“义”是外在准则,负责规范行为、判断是非。比如,一个人不能在思想上推崇一个“孝”字,行动上却不赡养、不侍奉自己的父母。
二程还初步构建了“敬”的工夫论。程颐提出“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将“敬”作为修身涵养的根本办法。朱子盛赞:“程先生所以有功于后学者,最是‘敬’之一字有力。”
集成创新:朱子对“敬”的阐释与体系建构
朱子全面继承二程思想,又结合自身的理学思想对其加以深化、拓展与具体化,对“敬”的内涵、定义、工夫、效用进行了全方位的拓展,构建起理论完备、逻辑清晰、实操性强的“敬”论体系,使其成为朱子理学修养论的核心支柱。他对“敬”的核心阐释,体现在对《论语·学而》所言“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的注解,朱子注:“敬者,主一无适之谓。敬事而信者,敬其事而信于民也。”这是“主一无适”首次被明确作为“敬”的核心释义。朱子又作《敬斋箴》以格言明义,指出“不东以西,不南以北”“弗贰以二,弗叁以三”。其直接含义是:不要东张西望,不要心猿意马,专注于当下的事情,不要三心二意。他这一释义,使“敬业”变得可理解、可执行、可亲近、可描绘,甚至已经接近了现代心理学关于意识与注意力问题的基本定义。
朱子更重视在现实实践中阐发“敬”的鲜活内涵,他围绕“主一无适”这一核心理念,在《敬斋箴》中对“敬”的内涵、实践方法与效果进行了全面推衍,使得这一抽象的道德概念真正得以落地执行。
他紧紧抓住“敬”的内在根本,即“心做主宰”,意在纷繁世事中守住内心的定力,守护好天赋的光明本心,不让本心迷失、放失;如果本心迷失,就要“求放心”,把涣散的心神重新收回本位。
在实践层面,朱子明确“敬”重在收敛本心,内无妄思、外无妄动,即内心无错误思虑,外在无失当行为,这是“敬”的基本实践要求。同时,朱子反复强调“敬不是万事休置之谓,只是随事专一,谨畏,不放逸耳”,这一言论打破了将“敬”等同于空坐静养的误区。如何践行“敬”的修养工夫?朱子由此生发出“敬义夹持”的处世智慧,认为“敬”要有“死敬”与“活敬”之分,前者是将内心的“敬”与外在的“义”割裂,后者则主张二者相融互济。他指出:“敬有死敬,有活敬。若只守着主一之敬,遇事不济之以义,辨其是非,则不活。若熟后,敬便有义,义便有敬。静则察其敬与不敬,动则察其义与不义。”
朱子还从实践效果出发,深刻揭示出“敬”的宏大价值。朱子重提程颐的格言“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涵养是修身,致知是穷理,朱子将敬与致知并举,指出涵养是致知之本,持敬是穷理明理的前提,明理是持敬修身的深化。他说:“学者若不穷理,又见不得道理,然去穷理,不持敬,又不得。”又言:“先贤之意盖以学者不知持守,身心散漫,无缘见得义理分明,故欲其先且习为端庄整肃,不致放肆怠惰,庶几心定而理明耳。”由此可见,他将“敬”视为立身、为政、读书、做学问的总纲,更是做好一切事情的根基。
古今贯通:朱子“敬”道与新时代敬业精神的价值融通
朱子对“敬”的阐释,将抽象的道德要求转化为兼具理论深度与实践操作性的修身工夫,使“敬”自然延伸为履职尽责的职业伦理,为“敬业”精神奠定了深厚的思想根基。他所倡导的持敬以存心、专一以处事、尽责以守职,与敬业精神中忠于职守、勤勉踏实的核心内涵高度契合,成为连接传统敬业思想与现代敬业精神的重要文化纽带。
敬业精神深深植根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是中华民族一脉相承的传统美德。自古以来,中华民族就崇尚“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的治学态度,也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奉献精神。“敬业”一词,首见于西汉戴圣编纂的《礼记·学记》,原文为“一年视离经辨志,三年视敬业乐群”。后世学者结合修身治学需求,将其阐释为专心致志、恭敬严肃地对待学业与事业,并与同伴和睦相处、乐于合群,使“敬业”的内涵从“敬人”拓展为“敬事”“敬业”,为其后续发展为职业操守奠定了基础。
历经千年传承,敬业精神始终是中华民族为人做事、履职守职的基本准则,塑造了无数为事业、为国家、为民族无私奉献的典范。李时珍遍尝百草,历时二十七载编纂《本草纲目》,以毕生心血校正药典谬误;祖冲之毕生钻研算学和历法,在简陋条件下反复推演,将圆周率精确到小数点后七位;徐霞客弃仕途赴山河,三十余年徒步考察、笔耕不辍,终成《徐霞客游记》……这些先贤的事迹,滋养着世世代代中国人的精神世界。近现代以来,邓稼先、钱学森、袁隆平等科学家与劳动模范,更是将敬业精神与国家发展、民族复兴相结合,以毕生精力投身科研与实践,在各自领域攻坚克难、无私奉献,成为弘扬敬业精神的时代典范。
在当代,敬业精神依然是推动社会进步和经济发展的重要动力。新时代赋予敬业精神更为丰富的时代内涵,它上承国家理想、中联社会秩序、下接个人品德,将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宏大目标,转化为每个人可感、可行、可守的日常行为准则。
在现当代职业活动中,员工职业道德的培养与建设成为企业文化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而敬业正是职业道德的核心要求与基本条件。二者是一体两面、互相成就、互为依存的关系,共同构成了现代职业活动的完整伦理体系。
从朱子理学视角看,二者的关系正是“敬义夹持”在现代职业领域的生动体现:敬业精神如同“敬”,是内在的职业态度与精神支撑;职业道德如同“义”,是外在的职业准则与行为规范。普遍的敬业精神有助于职业道德规范的内化与自觉遵守,让职业准则从外在要求变为内在追求;明确的职业道德标准则为敬业精神提供了评价依据和方向指引,避免敬业陷入“盲目做事”的误区。敬业精神营造积极的工作氛围和职业态度,职业道德建立共同的伦理标准和行为规范,二者互相成就、互为依存,共同构成了现代职业活动的完整伦理体系。
作为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中公民个人层面的价值准则,敬业与爱国、诚信、友善共同构成了社会主义新时代的基本道德规范,在核心价值体系中具有重要地位。坚守主敬之心、秉持敬业之道,必将为培育和践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推动个人成长与社会进步注入持久深沉的精神力量。据中国孔子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