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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0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衢州晚报

鹁鸪声中

日期:0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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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5版:三衢道中       上一篇    下一篇

  柴薪

  连着几日,天阴沉着,雨却迟迟不下,空气里饱含着快要溢出来的水汽,闷闷的,潮潮的,湿得仿佛用手一抓都可以挤出水来,又像是谁把一块湿透了的巨大布匹捂在了天地之间。

  这么湿漉漉的天气适合草木的酝酿、萌动和生长。大地上各种草木的气息十分浓郁,给人一种淹没感,无法描绘。

  我看见江边的构树林,前些日子还只露着些嫩芽,怯怯的,如今叶片青青。那种绿像是泼上去的,仿佛谁打翻了一桶颜料,漫得到处都是。还有菜地栅栏边的野草,不知什么时候长得严严实实,过膝,过腰,有些地方竟然长得和我差不多高。阳光下,野草茎叶反射着白光,茂盛,丰盈,一股青草的腥味向四周扩散。

  谷雨前后的田野是另一番景象。俗话说“谷雨前后,种瓜点豆”,菜地里的人影多了起来,翻地的、搭架的、播籽的,忙忙碌碌。泥土是软的,覆盖着一层杂草,用手一拔,手上就沾满了汁液,新鲜的汁液。翻地,挖一条沟,把杂草埋在沟里,把泥土翻过来,盖在上面。

  漫山遍野的油菜花,似乎一夜之间不见了。油菜的枝头结满碧青的果荚,一层一层,一排一排,铺天盖地,饱满、丰腴,青翠欲滴。薄雾浮在上面,阳光一照,苍茫一片。像一群等待分娩的美丽少妇,微风一吹,婆娑摇曳,风韵袭人。

  不远处,鹁鸪在叫,一声一声,不急不慢。“啯啯——咕,啯啯——咕”,声音很旧很旧,像那种没上过漆的木质旧家具,像从遥远的时间深处传来的。我总觉得,鹁鸪的叫声里头藏着些什么,是旧时光,是乡愁,或者干脆什么都不是,只是春天的声音罢了。可春天也有许多声音,斑鸠的、布谷的、麻雀的,唯独鹁鸪的叫声最容易让人想起一些什么,又说不清。

  我在衢江边种了几垄菜,辣椒、西红柿、南瓜,还有四季豆。辣椒开花了,有几棵已经长出小辣椒,瘦瘦的,细细嫩嫩的,在茂盛的绿叶间闪烁。还有马铃薯,越发郁郁葱葱了。平常琐碎的生活,有了草木的点缀,有了鸟鸣声的陪伴,似乎便能找到些许安慰。这话说出来似乎矫情,可我心里头确是这么觉得的。人活在世上,总得找些东西来安慰自己,草木也好,鸟鸣也好,总比旁的一些东西来得可靠些。

  谷雨前后,香椿上市了。菜市场里有卖的,一捆一捆扎好了,嫩嫩的芽叶,紫红紫红的,看着就让人生出食欲来。据说吃香椿芽的习俗始于宋代。古人的日子过得比我们讲究,一个节气有一个节气的吃食,不像现在,什么季节都能吃到任何东西,反而少了些期待和念想。买了一把香椿回来,炒了鸡蛋,味道是好的,可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黄昏的时候,我又到江边走了一趟。衢江的水是黄色的。江水漫过了岸边的石头,漫过了芦苇的根部。夕阳斜照着,水面泛着一层薄薄的光,并不耀眼,倒有些迷蒙。远处有一个人站在江边,一动不动地望着江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我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他也似乎没觉察到。我转身走了,留下他一个人在那里。

  谷雨是春天的最后一个节气了。过了谷雨,夏天就要来了。春天就这么过去了么?我总觉得它来得太迟,又走得太快,还没好好体味,就已经到了尾声。树上的叶子越来越密,草越来越深,鸟叫得越来越欢,一切都在忙着,忙着生长,忙着老去。只有人还站在这里,看着这一切,生出些无谓的感慨来。

  风起了,有些凉。我紧了紧衣领,往家走去。身后传来鹁鸪的叫声,一声一声,不疾不徐,像是在送别春天,又像是在迎接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