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巫少飞/文 通讯员 王飞/摄
4月24日,“澄怀致远——许铁铮小幅山水画展”在衢州美术馆开幕,展出许铁铮近年创作的小幅山水100余件。尺幅虽小,尽显胸中丘壑。
上海屋檐下
开幕式后,95岁的许铁铮熬不住烟瘾,溜出来抽烟。徒弟徒孙们围过来,请他讲少年往事。
许铁铮,1932年生于江苏江阴,5岁时,母亲早逝,由姑母带至上海抚养。战乱中,他转过六七所学校,多次搬家。姑母是铁路医院护士,上海沦陷后家境困苦,却从未放弃他的学业。“那时的上海,有日本鬼子,有伪军,有国民党军,还有地下党。我一会儿在教会学校,一会儿在乡下。除了国文,还学过法文、英文。日本人来巡查,我们就装作学日文。我从未放弃学业。”许铁铮记得,从虹口租界逃到法租界时,姑母拿不了许多东西,却不忘揣上书与笔。他小心翼翼地绕过鬼子岗哨,只为看一眼裱画行的作品。鬼子投降那年,他看到关山月画展时的激动,至今难忘。
“我从小自学画画,画关公、画马、画鸟。一有空就跑书店、看展览,有钱就买书。初三时,跟着左翼同学接触鲁迅,心里种下了‘艺术为人生’的种子。今天看,鲁迅的观点并不过时。文学是人学,艺术也是为人生的。少年时,在上海屋檐下的晒台上描摹大师作品,心里满是崇高的东西。”
从美院到衢州
1949年,许铁铮瞒着家人考上杭州国立艺术院,百里挑一,但家人反对,只好上高中。高二时,他得了严重肺病,等于判了死刑。姑母悉心照料,托人从香港买到特效药,他的病情才好转。休学五年,他读了大量文艺理论,坚定了“艺术为社会、为人生”的理想。1954年再考浙江美院,上海400多人报考只录取11人,他考上了。
进美院并不顺。“刚进美院,素描老师是宋秉恒,我底子差,老师担心我被淘汰。”但他没日没夜练素描,期末以满分成为班中尖子。
画家方利民回忆:“当年我拿着《阿格里巴》向许老师求教。他眯眼看,然后用橡皮轻轻压、
缓缓蹭,用手指擦一擦,画面焕然一新。我猛然意识到:许老师是深藏不露的素描高手。”
1959年,许铁铮留校任教;1962年,调至衢州师范,自此献身浙西美术教育四十余载。系主任刘苇对他说:“你到衢州,等于美院在浙西撒播美术种子,要生根发芽。”
记者问:“1957年您参与永乐宫壁画临摹,对您的山水画有影响吗?”许铁铮哈哈大笑:“没什么影响。”
道式逻辑
这是一位艺坛“老黄牛”,对学生认真点拨,对艺术孜孜以求。
许铁铮说:“画要用人听得懂的语言,讲出自己的意思,得到共鸣。不哗众取宠,不好高骛远,踏实勤奋地稳健前行。”
“太似为媚俗,不似为欺世。”在他看来,不求形似不是轻视外形,而是“不似之似”,透过形式展开自身。
后辈画家都强调许铁铮的笔墨功夫。他说过:“不是只有‘啪’的一点,这一点要和旁边的点呼应——这叫开合。中国画讲究气韵和势,讲究起承转合,画面元素不是孤立的,所以我喜欢把握主要立意后敢于表现,敢于大胆出击。”
孔仲起曾言:“许铁铮得规矩朴实严谨之古风,又处处参合新观念,形成自己的画风。”
许铁铮善绘山。每一幅都藏着“活眼”——他追求“可游”的混融境界。“山欲高,尽出之则不高,烟霞锁其腰,则高矣!”他笔下的山都有水云相伴,触石腾空,流转飞洒。不虚化现实,而是为画面提高容量与意蕴。
他不再现眼前的具体之物,而是让心神契合于世界的躁动,引导万物通过逐渐的分化,从其未分化的基底上展开自身,直至从其自然的形式中诞生。许铁铮作画,遵循的是一种道式逻辑而非摹仿逻辑,即重返“现象—图像”的本源。只有回溯至不可见者的“浑然未分”之外所涌现的运动之开端,才有“创造”的可能。
展馆内陈列着他的备课笔记,用旧挂历背面的白纸订成,上面密密麻麻画满山石树木——有的用毛笔,中锋侧锋交替勾勒,皴擦点染;有的用钢笔,线条细劲,树干转折、石面明暗一一分解;有的画了轮廓后再用钢笔批注:“此处宜用披麻皴”“水口要有呼应”。泛黄的纸张上,笔墨虽旧,气息犹新。那是老先生在深夜灯下,一笔一划琢磨山石的来龙去脉,琢磨如何让学生看得懂、学得会。不是为展览而作,是师者数十年如一日的心血。
画家徐建文说:“我一直在琢磨:如何让时间变得有价值?今天,在许老师的画前,我找到了答案——一个人用一生扎根一方水土,心向丘壑,笔耕不辍。时间不再是流逝,而是沉淀,是光。”
他还在路上
有人说,中国不会有《美杜莎之筏》,只会有《溪山行旅图》。这正符合许铁铮的性情。不传摹狂怪,也不索然无味,笔触向着澄怀味象、内外兼修的道路前行。即使95岁高龄,他依然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