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帆
谷雨，寓意着播撒谷物之时的降雨，正所谓“雨生百谷”。古籍《群芳谱》中曾言：“谷雨，谷得雨而生也。”此时，大地饱含生机，恰似一位即将临盆的母亲，只等那一场“谷雨”的滋养，孕育出满仓的希望。
谷雨前后，家家户户都忙着采茶。在茶园里，采茶女双手上下齐捋，就像鸡啄米一样。这时候的茶叶芽叶肥硕，色泽翠绿，叫谷雨茶，也叫雨前茶。老人们说，谷雨茶清火、辟邪、明目，喝了，这一年都清爽。茶农们多将谷雨日上午采叶做好的茶，留作自饮或待客，他们在泡茶时，会颇为得意地说：“这是谷雨那天做的哦。”言下之意，只有贵客才有口福喝到这个茶。
小时候，外婆常带我去山上采茶。她背一只竹篓，我提一只小篮。茶树一排排种在山坡上，叶子被雨洗得发亮。外婆手指快得很，两叶一芯，轻轻一掐就扔进篓里。我学着她的样子，掐了半天也采不满篮底。她也不催，蹲下来指着茶树说：“你看，这一芽一叶的，才是好茶叶。”采累了，我们就坐在田埂上歇着。她望着远处的山，我问她看什么。她说：“看谷雨。”我不懂，雨有什么好看的。她说：“谷雨这天下一场雨，茶叶就香一分。再下两场，这茶喝起来就特别有味道了。”
回到家，外婆把采来的茶叶摊在竹匾上，放在通风的地方晾着。等灶上的铁锅烧热了，外公把手伸进去试试温度，然后把茶叶倒进去，开始炒茶。满屋子都是茶香，从厨房飘到堂屋，又从堂屋飘到院子里。
外婆会在谷雨这天，把新炒的茶分成几份。一份留着当天喝，一份装进铁罐里，托人带给城里的亲戚。剩下的用纸包好，收在柜子里，能喝一整年。
我问她为什么非要谷雨这天采茶。她说：“谷雨前的茶太嫩，味道淡；谷雨后的茶太老，苦味重。就谷雨前后这几天的茶，刚刚好。”
如今外公外婆都不在了，山上的茶树还在。周末舅妈打电话来约我们去老家，说她正好炒谷雨茶，去喝上一杯，尝一尝新茶。
我们到院子里时，舅妈已经把灶火烧起来了。她把新采的茶叶倒进铁锅里，用手一下一下地翻炒。满院子又是那股熟悉的茶香。炒好了，舅妈抓一把茶叶扔进茶壶，滚水冲下去，叶子在壶里慢慢舒展开来。
我端着茶杯，看着茶叶在滚水里舒展，像那些被时光泡开的记忆。谷雨的茶，初入口时微苦，片刻之后便有回甘涌上来。
我突然明白外婆当年说的“看谷雨”的意思了，她不是在看雨，是在看雨水落进土地，看节气流转中生生不息的道理。雨落在茶园里，茶叶就香了；落在田埂上，庄稼就壮了；落在人的日子里，日子就有了盼头。
舅妈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母亲聊着家长里短。灶膛里的余火还在闪着微光。在热气氤氲中，我仿佛看见山坡上那些茶树正沐着雨，一寸一寸地长出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