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忠德
1942年4月,美军发动的“杜立特”行动,狠狠击碎了日军“本土绝对安全”的妄想,却也将侵略者的疯狂报复引向了浙赣沿线。为彻底摧毁沿线机场、疯狂镇压抗日力量,日军悍然发动浙赣会战,对衢州全境展开了惨绝人寰的“三光”扫荡。
杜泽,这座位于衢州北部的千年古镇,扼守浙赣交通咽喉,自古便是商贾云集、市井繁华的重镇。当战争的阴霾笼罩浙赣大地,它无可幸免地沦为日军轰炸的目标。
杜泽四村的82岁老人汪雨田常听父母说起那段历史,在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里,古镇上空战机的轰鸣昼夜不息,恐慌笼罩着每一寸土地。国民革命军第86军的部分官兵在杜泽的“社坛”“上坪山”一带紧急挖掘战壕、构筑防御工事。轰炸来袭的前三天,军长莫与硕来到杜泽视察防御工事,准备誓死御敌。可是刚刚在杜泽呆了一晚,第二天,他便接到上峰命令,留下一个团,将其余部队撤出了衢州。于是,日军更加肆无忌惮。
5月下旬的一个午后,原本晴朗的天空骤然被阴霾笼罩,数架日军轰炸机呼啸着俯冲而至,震耳欲聋的引擎声撼动着家家户户的窗棂,让整个杜泽镇都为之颤抖。伴随着尖锐刺耳的破空声,五枚炸弹接连砸向古镇。
首枚燃烧弹径直命中杜氏宗祠,这座承载着杜泽宗族文脉、历经百年风雨的古建筑,瞬间遭受重击。万幸的是,这枚炸弹竟是哑弹,并未直接引爆,但巨大的冲击力如同雷霆乍响,将祠堂地面上数百斤重的青石板硬生生掀飞,狠狠砸向宗祠房梁。刹那间,碎石飞溅、木片纷飞。
紧随其后,第二枚炸弹精准落在距离杜氏宗祠一步之遥的殷姓房屋内,木质结构的房屋瞬间被烈火吞噬,化作一片冲天火海;第三枚则直扑汪雨田老人的祖父汪养民家。汪家是早年迁居杜泽的徽商,祖辈为人精明、经营有道,生意蒸蒸日上,攒下积蓄后在镇上建起了数一数二的气派且全部上过油漆的二层木质楼房。可在燃烧弹的侵袭下,木质房屋顷刻间便被火海吞没。
为了躲避日本鬼子的轰炸,汪雨田的家人和一大批杜泽人早在前几天就躲进了毗溪的山里,可执意要留守家中的汪雨田的祖母,与两位从徽州逃难而来的本家亲戚,不幸被困在谷仓之中。烈火裹挟着浓烟,吞噬着整座房屋,木质梁柱在高温中噼啪作响、节节崩塌。汪雨田祖母在烈火中苦苦挣扎,最终被烧得仅剩部分躯体残骸;另外两位徽州逃难者,被烧得面目全非,连一具完整的尸骨都未能留下。隔壁一位腿脚残疾的乡邻,被倒塌的墙体死死压在墙根,无人能及时施救,最终也惨死在战火中。
这场毁灭性的轰炸过后,杜泽镇的大街小巷满目废墟、瓦砾成堆,无数家庭支离破碎、阴阳相隔。汪家被烈火彻底焚毁的这片地基,自此被当地人含泪称作“火烧地基”,默默矗立在这片土地上,成为这段屈辱苦难、血泪交织历史的鲜活见证。
更令人发指的是,日军在仓皇撤离前,竟违背国际公法,在衢州及周边村镇秘密投放细菌武器。鼠疫、霍乱等烈性传染病随即在乡间疯狂蔓延,无数手无寸铁的无辜百姓,在病痛折磨与无尽恐惧中悲惨离世。杜泽的土地上,不仅刻下了战火焚烧的累累伤痕,更背负着细菌战带来的、绵延许久的深重灾难。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火烧地基”的废墟被平整为村里的晒谷场。2019年,当地在这片土地上修建小型休闲公园,施工挖土时,地下层层叠叠的灰烬依旧清晰可见。如今,这里花草繁茂、绿意盎然,健身器材一应俱全,成为当地居民休闲健身、享受安宁的好去处。但那段刻骨铭心的浩劫记忆,从未随着时光流逝而消散,它如同深深刻在石碑上的文字,更如同烙在泥土里的血痕,永远镌刻在每一位杜泽人民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