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飞燕
九点半，灯关了，窗帘缝漏进一点月光。
两个孩子挤在被窝里，像两只小猫咪，眼睛亮晶晶的，等着我。这是我们家的规矩，睡前，一人讲一个故事。不讲书上的，就讲当天的事。
姐姐叫牵牛花，弟弟叫小石头。这俩名儿，是我取的。他们知道，又不点破。每次我说“牵牛花今天遇到一件事”，姐姐就把被子往上一拉，遮住半张脸，眼睛弯成月牙。弟弟更藏不住，身子一扭，脚丫子蹬到我腿上，凉凉的。
“牵牛花今天下午在教室里，作业写得特别认真，”我说，“橡皮擦掉在地上，她捡起来，擦得很干净。生字本上的字，一笔一画，像排队的小蚂蚁。老师拿起来看了，说写得真好。牵牛花低下头，耳根红了。”
姐姐在被窝里轻轻笑出声来。我接着说：“她还背了一篇课文，站起来，声音不大不小，没有磕巴。念完了，教室里安安静静的。”
“我是这样的吗？”她从被子缝里露出两只眼睛。“是不是，你自己知道。”我说。
弟弟等不及了，翻身坐起来。“小石头今天在幼儿园被老师表扬了，”我说，“他用积木搭了一座桥，眼睛盯着眨都不眨。他中午吃饭，碗里一粒饭都不剩。”弟弟蹬一下腿，又蹬一下，被窝拱起来又塌下去，像在风里起伏的波浪。两个孩子的笑声从被子底下漏出来。
月光静静地铺在地上。我看着他们，不说话。“妈妈，”姐姐轻轻拉我的袖子，“今天我们看了动画片，里面有一只小兔子迷路了，就到处找妈妈。小兔子哭的时候，我心里好难受。”她说着，声音低下去，“后来找到了，我又想哭又想笑。”
“姐姐说的是真的，”弟弟探出头来，“我也看了，小兔子一蹦一蹦的。”他说着，在被窝里又蹬了两下腿。
轮到我了。我讲今天下班骑车回家，路上闻到玉兰花香，停下来看了很久。旁边有位老奶奶在扫地，她说，姑娘，闻花香不花钱的。我笑了，她也笑了。玉兰花的气味是甜的，又带一点苦。我讲得很慢。
三个故事讲完，夜又矮下去一截，那缕月光不知何时已悄悄爬到床沿。
我伸手过去，先触到姐姐温热的掌心，轻轻一击；再是弟弟肉乎乎的小手，也轻轻一击。
“晚安。”
“晚安——”
被子沙沙响了几下，他们的呼吸慢慢匀了。我坐在床边，看着他们的脸，觉得这一天不管外面再怎么吵闹，到这会儿，都静下来了。
故事讲来讲去，讲的其实是一件事：我看你们，你们也在看我。我们就在故事里，认认真真地生活着，成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