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
昨天又梦见你了。你还是穿着那件灰布衫，站在老屋门口，手里捏着根烟，朝我招手。我走近，你转身往里走。我跟进去，堂屋里没人，八仙桌上放着你的那副老花镜，镜腿上的胶布还是我贴的。
醒来是凌晨三点，窗外月亮照着，我再也睡不着。
四年了。你走了四年，我过了四年没有你的日子。这四年里，我学会了很多以前不会的事——学会了在电话里跟妈说“我蛮好，你放心”；学会了在饭桌上，把你的那份也吃完；学会了把一天的辛劳咽回去，再进家门。妈包的饺子，韭菜馅的，你说太淡的那种，我现在能吃两碗了。
爸，你走得急，急到我还没来得及问你——那些年，你是怎么扛过来的？爷爷走的时候，你三十出头，姐姐刚会走路，我还没有出生。分家就分了一间屋、一口锅、三亩薄田，你是怎么一边当儿子，一边当爹的？这些事，从前总觉得有的是时间问，一晃，就再也没处问了。
前两天翻出你的皮夹，里面还夹着一张一寸照片。你三十多岁的样子，头发还多，抿着嘴，不太爱笑。我对着那张脸看了很久，想从里面找出后来那个你的影子。你在照片里看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
我把皮夹放回原处，搁在你的老花镜旁边。那副眼镜你用了十几年，镜腿上缠着胶布，你说还能用，不用换。
爸，你要是能看见现在的我——早上六点起床，送完孩子上学就去上班，下班回来看妈，晚上写东西写到半夜——你会不会觉得眼熟？有一回我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你。原来我走着走着，就走成了你。
去年清明我去看你。山路还是那条山路，你年轻时挑着担子走了一辈子的山路。墓碑还是那块墓碑。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
爸，家里都好。隔壁乔高叔的橘树今年花多，说是有好收成。妈昨天包了饺子，韭菜馅的，她说你以前总嫌淡，我知道不是。
不说了。你在那边，多保重。
儿 毛丽福
2026年3月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