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
您好！
清明的雨还没有来，天色却已沉下来，灰蒙蒙的，像一块用旧的棉布。我坐在书桌前，忽然想给您写封信，虽然知道这信是寄不出去的。可人活着，总得有个念想，您说是不是？
十五年了，这个数字说出来轻飘飘的，落在心上却是沉甸甸的。我总觉着您没走远，还在老房子里坐着，戴着老花镜慢悠悠地翻着小人书，或坐在小板凳上择着蔬菜准备做晚饭。可一推门进去，屋里空荡荡的，只有阳光在地上慢慢地挪着步子。
那天下午的事，到今天我还记得清清楚楚。电话铃响的时候，我正在店里，您女婿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只有四个字：“外婆走了。”就这四个字，像一把锤子，把我整个人都敲碎了。我不知道眼泪是怎么流出来的，只觉得脸上湿漉漉的，嘴里咸咸的……
怎么赶去您家的，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一路上，四十年来和您相处的情景，像电影片段在脑子里哗啦啦地闪过。门还是那扇门，但我不敢走进去，您的外孙媳妇看见我在门口发愣，拉了我一把，我才慢慢低着头挪进去。
您安安静静，像是睡着了。我喊您，一声，两声，您都不应。我的嗓子便哽住了，眼泪滚烫，淌过脸颊，火辣辣地疼。心口那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地，捡都捡不起来。
想起您待我的好，桩桩件件，都平常，却都刻在骨子里。
儿时的甜，总是被您仔细地收藏着。一块油润的桃酥，几颗晶莹的水果糖，您总会用那方洗得发白的手帕，里三层外三层包好，藏进老柜子深处。您自己从来都舍不得碰，等我来了，便像变戏法一样，笑眯眯地掏出来，塞进我迫不及待的小手心。那糖纸窸窸窣窣的声响，和您眼里漾开的细碎而温暖的光，成了我童年记忆里最甜最亮的念想。
后来，我工作了，成家了，可在您那里，时间仿佛从未流动。每年春节我去拜年，您依然会从贴身的内兜里，郑重地、慢慢地摸出一个红纸包，不由分说地塞进我掌心。那纸包被您的体温熨得妥帖而温热，红纸边缘都磨起了毛边，一如您掌心的纹路。我总要推辞：“我都多大啦！”您便立刻板起脸，眼里却藏不住笑意：“多大？多大也是我的外孙！拿着，压岁压岁，压走晦气，岁岁平安！”
十五年了，我还会在梦里时常见到您。梦里的您还是老样子，坐在那把旧藤椅里晒太阳。看见我来，就笑着朝我招手，声音还是那样软。每次醒来，枕头都是湿的。可我心里是暖的——我知道，您没有真的离开我，您只是换了种方式，陪在我身边……
清明那天，我会带着您爱吃的清明粿，带着您生前念叨的零食去看您，坐在您的坟前，和您说说话，说说这十几年来的新鲜事，说说您没来得及看的人间烟火，说说我的生活，说说我的儿女……
愿清风捎去这封家书，捎去我的思念。愿您在天堂，一切安好，岁岁皆安。我会一直念着您，直到几十年后我们再相见。
您的外孙 汪祖军
2026年3月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