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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5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衢州晚报

还没到手的菜油

日期:0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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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5版:三衢道中       上一篇    下一篇

  何有才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认定了油菜花的实诚。它开得不管不顾,漫山遍野一片黄,不为给谁看,也不凑热闹,心里就揣着一件事:结籽。

  南宋诗人杨万里写下“儿童急走追黄蝶,飞入菜花无处寻”,我小时候读,读出的是童趣,如今再读,读出的却是生计。孩子眼里是蝴蝶,农人眼里,那是还没到手的油。

  春天,油菜花不声不响地铺在田野,秆子挺得笔直,花穗结得紧实如攥紧的拳头,它们拼命朝着太阳伸展,不是争艳出风头,只是想让身后的籽荚多晒些日头。它所有的张扬,都是为了最后那个沉甸甸的结果。

  小时候家里穷,地就是命。每年春天油菜花开得最疯的时候,我跟母亲下地,伸手想折一枝,母亲一把拽住我的手,脸沉下来,声音不高却像石头砸在地上,“不能摘!手怎么这么欠?记住喽,别糟蹋庄稼!”她还不准我踩进花田,说土被踩实了,根喘不上气,秆子长不直,结不出好籽。

  小时候我不懂,只觉得母亲太凶。在母亲眼里,油菜花从来不是花,是庄稼。她一辈子守着土地,没说过漂亮话,连张像样的照片都没留下,可她拽住我的那只手,她说“别糟蹋庄稼”时沉下的脸,比什么都清晰。

  母亲走的时候,油菜花开得正盛。那漫山金黄,终究成了她最后一季没有到手的油。之后每年春天路过花田,我总会停下来多看一会儿。风吹过来,花穗摇摇晃晃,像在点头,又像在摇头。恍惚间,觉得母亲还站在田埂那头,腰上系着那块褪了色的蓝布围裙,正弯着腰扶撑歪倒的油菜花,额角的汗珠顺着皱纹往下淌,还没落地就被风吹干了。我想喊她一声,风却把花吹得乱颤。

  花谢了,结出籽,籽榨成油。每当厨房里飘出那股熟悉的菜籽油香,我就觉得母亲还在。她把自己活成了油菜——平淡、实在,却滋养了我的半生。

  如今看花的人多了,懂花的人少了。每到春天,总有人为拍张照片,踩进田里压倒一片油菜;有人摘花扎成花束,拍完随手扔掉。他们眼里的春天是风景,是可以随意进入的画布,却不知道这片金黄的背后,是农人从去年秋天就开始的操劳——深耕播种,冬日间苗,开春追肥,防虫抗旱,哪一步都不敢懈怠。那一脚踩下去,踩断的不只是一根秆子,更是农人滴进土里的汗,还有本该到手的油。

  母亲没来得及看见那一季的收成,往后每一年的花开,我都替她看着。这漫山金黄,早已不是单纯的风景。

  前几日路过油菜田,春风正紧,花浪翻滚如海。几个游客举着相机就要踩进花田,我上前拦住,重重说了声:“别踩坏了庄稼!”他们一愣,对视一眼,默默退回了田埂。

  风过处,花穗轻轻点头。风里,依旧是母亲当年闻过的花香,混着泥土的气息,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