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潇倩
江山是钱塘江流域的名城之一,廿八都则为江山南乡的重镇,在上世纪30年代为江山比较富庶的区域。在《钱塘江旧影》(2013年版)书中,共收录了9张江山的老照片,其中廿八都的有3张。
翻开《钱塘江旧影》,一张“廿八都灯楼(1935)”的老照片映入眼帘。照片中的灯楼精致典雅,底座及焚烧炉呈六角形,炉上的铸铁撑起楼阁式的顶部。灯楼后方的山丘中有座圆形炮台,与灯楼遥遥相望。此书的很多照片摘自1935年出版的《浙江风景线》。这张照片拍摄于1935年还是更早之前,由何人拍摄,暂未得以考证,笔者以为,极有可能与1933年底郁达夫一行应杭江铁路局邀请周游浙东时所拍摄的照片为同一时期。通过照片,我们希望还原过去的场景。
一
灯楼,又名街灯、天灯。根据《廿八都镇志》的记录:廿八都曾有5座街灯,分别位于上浔门水碓桥头、姜家中弄口、花桥村睦乡桥头、文昌阁弄口、万寿宫门口。其中,花桥村睦乡桥头街灯近代也称花桥头街灯,它的底座及焚烧炉呈六角形(其它底座为四方形),炉上四根碗粗的铸铁柱撑起楼阁式的顶部(俗称“花桥顶”)。上层正中设琉璃灯,四方通明。睦乡桥南侧路旁,还有石经幢。主体为高2.5米、直径约30厘米的五角形石柱,上部为亭式莲花帽,柱面刻有“南无阿弥陀佛”“南无观世音菩萨”“南无西方如来佛”等经文。我们推断照片中的灯楼处于花桥头,且在未拍摄到的桥头还有一座石经幢。
笔者陆续采访了村民饶树才、金冬炎、胡立松、杨才根、叶良国、戴加俊、李敏江,还原了更多的细节。
上世纪70年代初期,镇上还能看到花桥头的灯楼。照片左侧的树是柳杉,旧时剿杀土匪时,匪首挂在此树上,当地老人叫它“瘟沙树”。灯楼左边低矮处是田地,行人所坐的位置是石栏,石栏边上是木板桥,也叫“睦乡桥”,如今是一座精致的廊阁式“花桥”。桥对面原先有座六面形的石经幢,莲花底座,幢身刻着经文。上世纪60年代建水电厂时,石经幢的幢身被移做门垫,90年代水电厂转让给了农户。后来农户建房子时,石经幢被埋在了水泥下面。亭式莲花帽的幢顶目前还保存在花桥村农户家里。
照片中的茅草屋是做粿和点心的人家,如今成了一片偌大的菜地。茅草屋边上则是金家祠堂北面山墙的立面。这座建于清同治年间的规模两倍于文昌宫的古建筑,遗憾于1982年拆除,改建成廿八都中心小学,现为廿八都幼儿园。炮台就在灯楼后面的后门山(本地人也叫炮台山、灯盏形)。上世纪60年代还可以看到石块垒砌的半人高墙体,后门山对面的石块岭山,遍布着战壕和钢丝网。村民们曾在炮台里捡到过党徽和子弹。如今炮台仅存了两小段石块堆砌的遗迹,内部布满了土壤,栽种着杉木,茅草丛生。照片中半山腰凹下去的位置是一座由青条石、河石垒砌的“金交椅”式风水坟墓。
二
时间倒回清末民国,那时的仙霞古道依旧鼎盛。廿八都二里余的古街上,有店铺160余家,其中客栈、饭铺60余家。沿街5座砖石结构的灯楼,除了方便人们夜晚出行,还有焚纸、添丁、祭拜的多重功能,由专人进行管护。
旧时读书人攒着写字时废弃的纸片,不识字的人热心捡拾所见到的带字纸片,将带字的纸在灯楼中点火焚化,人们相信敬惜字纸可以得到福禄相报。另外,新婚夫妻助捐灯油,以求生子“添丁”,谁家生了男孩,也会捐助灯油,庆祝自家添丁喜事。每逢初一、十五,当地人也会烧纸祭拜,街灯寄寓了老百姓朴素的向往及愿望。遗憾的是,在文化大革命中,灯楼被一并拆除。
与花桥头灯楼遥遥相望的“灯盏形”炮台,位于后门山的最高处。在树木较少的情况下,是瞭望放哨的绝佳地点。
据《廿八都镇志》记载:1932年6月28日,广丰红军独立团、赤卫队、花枪连、箩筐队,共1000多人,从广丰十五都源六石坑抄入,经毛家淤、岭塘,连夜包围了廿八都,歼灭、俘获基干队、自卫团30余人。战斗结束后,打开杨益丰、隆兴源等20余家大商号,缴获大批物资,并分发给当地百姓。9月5日上午,闽北红军独立团和广丰红军独立团,分三路包抄廿八都,冲破一道道防线,打死打伤保安团官兵等30余名,俘获土豪劣绅等30多人。1931年至1933年,国民党在廿八都山岗周围修筑了10座炮台,其中照片中的炮台便是为了防守江西六石坑、廿八都岭塘方向过来的红军而建的。1933年郁达夫的《仙霞纪险》中记录着:“江山近旁,共有碉楼四十余处,是新近筑起来的。”也印证了当时的历史背景。
1943年国民党在后门山上建碉楼都安堡。根据推测都安堡可能在灯盏形炮台基础上加固修建。向江山市档案馆原馆长徐青先生请教后得知,都安堡为乙种,二层,椭圆形,内径尺寸长边6.5米,短边4.5米,可宿营50人,建筑材料上层用砖,下层用石。随着交通的发展,这些炮台逐渐失去军事功能,最终变成了古迹,被风雨剥蚀,尽数坍圮了。
三
上世纪30年代,世乱年荒人心惶惶。《仙霞纪险》中描述着:“所谓七省通衢,江山实在是第一个紧要的边境。这江山县人民的提心吊胆,打草惊蛇的状况,也可以想见的了。” 在《浙东景物纪略》中陈万里所写的《杭江璅纪》一文记录了廿八都的富庶:“廿八都实为比较富庶之区。市街房屋,均极整饬,如现在之民国办事处,公路测丈处等等居屋,五开间,大石板天井,轩敞宽大,可求之于城市中者,今于乡区见之,地方富庶,自不待言。”而郁达夫则侧重于从廿八都本地人的神情处着笔,写下了如下文字:“忽而索落落屋角的黑暗处稻草一动,偶尔也会立起一个人来,但只光着眼睛,向你上下一打量,他就悄悄的避开了。”
战乱时局乡绅富户们纷纷外出。“金同顺”商号老板金品佳、金维翰父子举家30多人逃往衢州。一年多后存款见底了,金维翰才回到廿八都,不久病死。金氏后代也再没能恢复往日家族“金半街”的辉煌。
金氏家族的衰落,是廿八都经济萧条的一个缩影。但廿八都经济的衰败最重要的原因是近代化的发展。1933年国民党修筑了峡口至廿八都的边防公路,12月枫岭段完工,与浦城公路衔接。1934年元旦,杭江铁路也通车了。廿八都作为仙霞古道物资流通点的功能开始倒退,商业一直处于低迷状态。曾经热闹富庶的廿八都,也慢慢藏在深山人未知了。
四
循着老照片,我们感受到了时间的流动与岁月的流转。
上世纪30年代的这一天,白天的廿八都花桥头被摄入了相机中。摄影师一行走后,夜晚袭来,矗立在溪水之傍的灯楼一盏一盏地亮了,行人走在花桥头的木桥上,咯吱咯吱声微微地响着。桥对面的茅草屋里,散发着粿子和点心的香味儿。这般的岁月静好藏在了暮色之中,人们仿佛忘却了战乱,忘却了边境集镇的紧张气氛。
如今,廿八都这座边境小城早已成了历史文化古镇。路过花桥头的人们,大多不知桥头曾经有一座精致典雅的灯楼,还有座朴素庄严的石经幢,而在原灯楼位置的松树未免显得孤零零了。我们遥想着有一天,松树旁恢复了这座六角形的灯楼,楼阁式的砖雕叠涩出檐,炉上还刻着“敬惜字纸”的字样。石经幢也从水泥板中破土寻回,与亭式莲花幢头重组,矗立于花桥头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