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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2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衢州晚报

衢州乡村拾忆

日期:0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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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4版:名城故事       上一篇    下一篇

  朱云福 文/摄

  

  不久前,我和几位好友相约去衢江区太真乡王家山村的花树岭古道和云溪乡车塘村的吴氏宗祠。太真乡王家山村,一个听过多次,却未见一面的“省级美丽宜居示范村”。吴氏宗祠,则是一座在我记忆里蒙尘,如今却已冠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之名的明代建筑。一日行程,两处风物,串起的不仅是地理的位移,更是一段跨越20年的记忆。

  一

  20年前,我在原衢县教育委员会、原衢江区文化教育局、衢江区教育局工作期间,多次来过太真乡政府、乡初中、乡中心小学。后来骑自行车去过太真洞,从太真翻山越岭到七里返回衢州,又开车从七里走盘山公路到太真返回衢州。

  太真来过太多次了,但太真乡王家山村,却是第一次来。山路尽头,豁然开朗,王家山村便静静地卧在山坳里,像是被连绵的翠屏温柔环抱的婴孩。“王家山未来乡村游客服务中心”映入眼帘,我情不自禁地和好友说,这里还是一个旅游景点哦。

  与我20年前频繁造访时所见的景象相比,这里少了几分山乡常见的粗粝,多了几分精心打理的雅致。村里道路整洁,屋舍俨然,黄墙黛瓦映着满山的绿,空气清冽得仿佛能拧出甘泉来。这里的森林覆盖率高达85%,空气质量优良率常年保持在98%以上。数字是抽象的,但肺腑间充盈的每一口清甜,眼前漫山遍野、层次丰富的绿,都在为这抽象的数据做着最生动的注脚。

  村里最引人注目的,并非宏大的现代景观,而是一种“微改造、精提升”的巧思。“纸在太真”“纸上涂鸦”等大字在黄黄的墙面上吸引眼球。古法造纸乡愁馆,是由旧屋改造而成,里面陈列着古老的造纸工具,墙上图文述说着这项濒临失传技艺的往昔。周边,几栋木质结构的泥墙屋得到修缮,沉默地讲述着过去的故事。千纸鹤游园里,用纸艺点缀的角落充满童趣。山脚下的这家民宿“原见”,很有意境,还是“太真乡人大代表联络站”“王家山未来乡村联络点”。原以为王家山村的人应该姓王,但我看见的却是徐氏宗祠。

  这一切,都围绕着那棵340多年树龄的红豆杉展开。它如一位沧桑而沉默的族长,矗立在村中,枝干虬结,亭亭如盖,荫庇着脚下的一方水土与百年人间烟火。村民敬畏它,游客仰望它,它则以一种近乎永恒的宁静,凝视着村庄从古老走向新生。

  二

  既来王家山,必走花树岭。花树岭古道位于王家山村北部,始建于宋末,是古代贸易通道,承载着丰富的历史文化和红色记忆。古道全长5公里,连接太真、灰坪和上方,当年村民肩挑竹丝、花尖纸、南屏纸顺着这条古道走出大山。抗日战争时期,开国少将刘毓标就曾战斗在这条地处千里岗山脉的花树岭古道上。

  前一夜刚下过细雨,山色空蒙。踏上青石与泥土混杂的台阶,瞬间便与山外的喧嚣隔绝。古道两旁,林木蓊郁,毛竹林漫山遍野,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阔叶树和常绿乔木。

  行至山顶,本应视野开阔,但因雾气蒙蒙,传说中的“万亩茶花基地”“千亩樱花基地”,那是自然看不见了。虽未看见,但可以想象,冬春之交,那场漫山遍野的盛大花事。这万亩茶花、千亩樱花,绝非天然野趣,而是人力与自然合作的典范,是当代山村在生态与经济间找到的一个平衡点。它让古道不再是单纯的荒野小径,而是有了季节的期盼与经济的脉搏。

  然而,古道本身沉静的力量更打动我。石阶被岁月磨去了棱角,光滑处映着天光。某些路段,巨大的树根破土而出,与石阶紧紧相拥,分不清是树守护着路,还是路依偎着树。这条千年古道,曾是山民走出大山、交换盐铁、迎来送往的生命线。它见证过多少双草鞋的磨损,倾听过多少代挑夫的喘息,又承载过多少游子离乡与归来的悲喜?

  如今,挑夫的身影早已远去,它转型为健身步道、旅游景点,继续服务着新时代的人们。我一步步向上,喘息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响,与古人曾经的辛劳隔空共鸣。

  三

  带着花树岭的清风与腿脚的微酸,下午,我们折返,顺路前往云溪乡车塘村。

  吴氏宗祠,于我而言,是一个熟悉的“旧识”。20年前,因工作关系到云溪乡车塘初中,曾两次顺路看过它。那时的印象,是“比较破烂杂乱的”。记忆中的门坊倾颓,庭院荒草萋萋,厅堂昏暗,梁柱蒙尘,精美的木雕被蛛网覆盖,偌大的建筑弥漫着被时光遗忘的衰败气息。今日再见,竟有些不敢相认。祠前那口半月塘,水波清涟,倒映着修缮一新的祠宇轮廓。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座明景泰帝赐建的“尚义门”石坊,已然扶正加固,虽历经风雨,石刻上的纹样与字迹仍清晰可辨,无声地宣示着吴氏先祖吴赈荣、吴赈隆兄弟的义行与荣光。穿过石坊,宗祠坐东朝西,黑瓦白墙,气势恢宏。四进院落,层层递进,深邃肃穆。

  步入祠堂,自西向东,前厅、正厅、光裕堂、穿堂、后楼,格局完整,脉络清晰。我仔细端详着建筑细节:用材粗壮、一人难合的梁柱,彰显着当年吴氏家族的雄厚财力与气派;斗拱、雀替、梁枋上的木雕,无论是缠枝花卉,还是瑞兽人物,刀法流畅,形神犹在,古朴大气;石础的雕刻也颇为精细。

  吴氏宗祠由当地人设计,工匠来自浙、闽、赣、皖,是明朝衢州“四省通衢”的产物。它在浙江现存明代宗祠中年代早且保存完整,殊为珍贵。徘徊在空旷的厅堂与回廊间,我仿佛能听到当年四省匠人交谈的南腔北调,看到斧凿起落、木屑纷飞的忙碌场景。2013年3月5日,吴氏宗祠被国务院公布为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四

  一日行程将尽,驱车返回。暮色四合,远山如黛。我靠在椅背上,任由窗外的风景向后飞逝,而思绪却向前回溯,串联起这一日的所见与20年的所历。

  太真乡,于我,曾是一个充满具体工作记忆的地理坐标。为了学校质量提升、初中布局调整,我一次次地与乡干部恳谈,去学校查看,心中盘算的是教育资源如何优化,孩子们能否得到更好的教育。那时的目光,是向前的、功利的、解决问题的。骑自行车探太真洞,翻山越岭至七里,是年轻时的意气与对自然的亲近。

  而今天的王家山之行,更像是一次“发现”。发现乡村可以如此诗意地栖居,发现古道除了通行还能承载健身与审美,发现一棵古树、一项老手艺可以被如此郑重地对待,成为凝聚乡愁的符号。

  车塘的吴氏宗祠,则提供了一个更为厚重的历史参照。20年前,百业待兴,有限的资源首先投向最急迫的民生与发展,许多文化遗产只能暂且“苟全”。而今天,当物质基础逐渐坚实,文化的根脉、历史的认同便愈发凸显其重要性。宗祠的修缮,保护的不只是木头与砖石,更是一种宗族伦理、地方历史乃至“四省通衢”的集体记忆。它让今天的人们知道“从何而来”,这种认同感,是任何物质发展都无法替代的精神基石。

  变,是永恒的主题。村庄在变,从满足生存到追求美好;道路在变,从生计孔道到健身景观;建筑在变,从濒危遗存到国家珍宝;我看待它们的眼光,也在变。然而,在这纷繁的变迁之中,亦有“常”的存在。那是王家山村后那棵红豆杉对土地的默默守望,是花树岭古道石阶上被无数脚步磨砺出的温润光泽,是吴氏宗祠梁柱间那股穿越朝代更迭的雄健气度。这些“常”,是自然造化的伟力,是人工技艺的结晶,是时间沉淀下的坚韧内核。它们构成了这片土地不变的底色与魂魄,让所有的“变”有所依托,不至迷失。

  山长青,水长流,祠长立。这一日游记,与其说是在记录王家山与车塘,不如说是在丈量自己与这片土地之间,那随时间而不断加深、拓宽的情感沟壑与认知疆域。而这份记忆与感悟,也将如古道上的足迹,深深浅浅,印在心上,成为我个人精神版图中,一片常看常新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