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徐聪琳 报道组 杨睿 郑孙妙奇 通讯员 张晨晨
踏访三衢大地，探寻姑蔑文脉。2018年至2021年，衢州市衢江区云溪乡境内考古发掘了4座西周时期土墩墓，墓群中出土了青铜器、玉器、原始瓷器、石器等大量珍贵文物。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有关专家认为，这些土墩墓群为高等级墓葬，和久远的姑蔑国存在联系。
2023年11月，衢江区启动姑蔑国考古遗址博览园一期项目建设，建设用地108亩，建设内容包括姑蔑博物馆、姑蔑王陵考古遗址保护展示工程、非遗文化街及其他配套设施等。这座融合文物保护、考古研究与文化体验的博览园预计今年6月份开园迎客。
作为我国考古领域的领军人物，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一级研究员、中国考古学会原理事长王巍曾多次赴衢江考察指导，为姑蔑文化保护传承把脉定向。近日，在衢江之畔，本报记者与王巍院士进行深度对话，聆听他对姑蔑文化保护传承的专业见解。
●记者：王院士，您好。您曾指出姑蔑国考古填补了浙江先秦史的空白。从“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看，衢州的姑蔑文化是否可视为连接中原与百越文明的关键节点？这对重新定义衢州在长江下游文明起源中的地位有何意义？
王巍：姑蔑国的相关考古发现，包括石角山古城遗址及大型高等级墓葬，令人倍感振奋。据文献记载，东夷、南夷、姑蔑、勾吴并存于先秦时期，其中南夷主要分布于长江中游以南区域，勾吴则被认为位于今江苏宁镇地区（镇江、南京一带）。姑蔑虽在文献中有明确记载，但长期以来缺乏考古实证支撑。因此，衢江的相关考古发现，有效填补了这一历史空白。
西周时期，该区域已成为西周王朝的重要管辖区域。在文明化进程中，衢州地区的考古发现形成了完整的时间序列：皇朝墩遗址发现了9000年前的稻田遗迹，石角山遗址则有4000多年前的古城遗存。这一系列发现，为佐证衢州地区从万年文化起源、五千年文明发展到三千年西周王朝巩固的完整文明脉络，提供了坚实的考古实证。
尤为重要的是，姑蔑国的系列考古发现，为我们理解“多元一体”中华文明在长江下游地区的融入路径提供了关键实证。从墓葬形制、出土遗物来看，大量玉玦、青铜饰件及其纹饰，均体现出与中原周王朝的密切关联。以往普遍认为，百越地区发展相对滞后且远离中原核心区域，而姑蔑国、勾吴国的考古发现表明，长江下游地区早在先秦时期便已深度融入中华文明体系，其融入时间远早于更靠南的华南地区。
综上，无论是对于认知浙西地区从万年文化到三千年文明的完整发展格局，还是对于研究“多元一体”中华文明的形成与发展历程，姑蔑国考古发现都提供了珍贵的实物资料，填补了相关历史空白，具有极其重要的学术价值与历史意义。
●记者：姑蔑文化既有中原礼器元素，又有独特原始瓷和墓葬形制。您认为这种融合性特质是否构成了衢州区别于其他越文化区域的核心标识？
王巍：姑蔑国墓葬的形制规模，在西周时期江南地区及长江下游的土墩墓中，处于规模最大、等级最高的水平。这一特征充分表明，当时的姑蔑国势力强盛，其文化发展亦形成了自身鲜明的特色，为研究三千年前衢州地区的历史地位提供了重要的实物依据。
三千年前，我们的先民便在这片土地上创造了如此辉煌的文化，足以证明衢州地区在同期长江下游区域属于文明发展程度较高的区域。我相信，这一考古成果对于增强衢州民众的文化自信、凝聚家乡认同感与归属感，将发挥重要的推动作用。
●记者：姑蔑王陵的保护与展示工程，需要在“保护地下瑰宝”与“呈现地上遗产”之间寻求精妙的平衡。作为国内顶尖的考古学家，您认为在实施这类高等级王陵的展示工程时，最关键的原则和技术难点是什么？
王巍：我认为最关键的原则就是忠实于考古，保护与展示兼顾。
首先要忠实于考古发现。我们做展示，出发点必须是考古发掘的实际情况，是什么样的遗迹现象，就呈现什么样的历史信息，不能凭空想象，也不能过度演绎。
其次就是要做到保护和展示的兼顾。拿三号墩来举例，它最重要的遗存是埋在地下的，我们在做好本体保护的前提下，如何让公众看到它的价值？这就需要在展示方式上动脑筋。一种思路是在原址上方进行科学的复原展示，让民众能直观地感受到当年作为巨大土墩的恢宏气势；另一种思路，是把发掘现场以适当的方式保留或再现出来，让民众能了解到考古发掘时的情景，以及墓葬埋藏三千年后的样态。
其实这种大型土墩墓的展示，在国内还比较少见，以往更多是史前聚落遗址的复原。所以我们说，姑蔑王陵的展示工程本身就是一个创新课题。但道理是相通的——主体要妥善保存，地上要完整再现，把这两者巧妙地结合起来，就有可能创造出一种极具震撼力和科普性的展示方式。
●记者：像姑蔑国这样一度神秘的古国，其考古发现应如何向公众有效传播，以增强文化自信？对于建设姑蔑博物馆等保护利用工作，您有怎样的建议？
王巍：政府的决心，把考古发掘成果保护的同时，及时推进成果展示工作，这种意识值得全国学习。姑蔑博物馆的设计极具特色，以出土玉玦的造型为核心元素，兼具文化性与辨识度。
在博物馆建设与运营中，应坚持保护与展示并重，尽可能保留并展示考古发掘现场，通过多样化的展示形式，让民众直观了解文物出土时的原貌及墓葬原始状态。同时，博物馆的展陈设计需兼顾专业性与通俗性，力求让普通观众能够看懂、感兴趣、受教育，真正实现考古成果的大众化传播，让民众深入了解姑蔑国的历史文化，使博物馆成为传承姑蔑文脉的重要载体。
●记者：基于此次考察，您对衢州这方水土的考古潜力和文化底蕴形成了哪些新印象？对于本地正在“加速奔跑”的考古工作者和热情的文博爱好者，您又有何寄语？
王巍：过去我们可能有一种印象，觉得浙西地区、衢州这一带在考古上是相对空白的。但这次实地看了之后，从万年的皇朝墩稻作遗存，到四千多年的石角山城址，再到三千年前等级如此之高的姑蔑王陵，这一串证据链告诉我们：这里不是考古的荒漠，而是有着丰富内涵和发达水平的文明沃土。这完全刷新了我们对这一区域的认识。
让我感到惊讶的不只是考古发现本身，还有当地政府对文化遗产保护的高度重视和执行力。不到两年时间，我上次来时的规划，现在已经变成了实打实的成果——墓葬的复原展示做出来了，博物馆主体也起来了。很多地方的考古发现，发掘完回填地下，一放就是十年二十年，老百姓根本看不到。但衢州做到了“看准了就干，而且要干到最好”，这种速度和决心，让我深感震撼。
此外，我也注意到，除博物馆本身建设外，周边区域的配套改造工作成效显著，例如溪滩村将普通农家院落打造成深受青年群体喜爱的文化空间，孟姜村开展的考古研学很受欢迎。这种以遗址博物馆为核心，带动周边村落协同发展的思路，非常有远见。我相信，这里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个文化热点、一个文旅爆点。
最后，我想对衢州的考古工作者和文博爱好者说：你们脚下的这片土地，有着万年的文化积淀，现在又有了姑蔑王陵这样的金名片。希望你们继续带着热爱和干劲，把衢州的历史故事挖掘好、研究好、讲述好。也希望衢州的父老乡亲们，因为这份厚重的历史文化，更加热爱自己的家乡，一起把衢州建设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