缪菊仙
外甥女小蒋觅得人生第一份工作，欣喜之余，执意要做东请全家小聚。外头饭店虽省事，却少了几分烟火温情与心意，她思来想去，决意在家中做顿饭，还信誓旦旦包揽全程：备菜谱、采食材、理配菜、掌大勺、精装盘，只借家中厨房、餐厅一用，绝不劳烦旁人插手。我听得将信将疑。
昨日，素来善厨的妹夫特意避出去打牌半日，操心的妹妹也躲进房间睡了个长长的午觉。夫妻俩默契地留出一方天地，任小蒋独自主导这场属于她的家宴。
傍晚六点，我们如约而至。小蒋穿梭于厨、厅之间，身影利落，一盘盘佳肴次第端上，炖排骨、油爆大虾、生炒黄牛肉、家常豆腐干、豌豆滑肉汤……荤素相宜，配色雅致，摆盘精巧。排骨的浓汤里浮着细巧的虫草花，鲜醇入味；红亮的大虾顶着一撮碧绿香菜，色香俱佳；油润的大白菜水嫩鲜亮，豌豆滑肉清鲜雅致，一眼望去，竟似盛了整个春天的温柔与鲜活。席间，惊叹声、品评声、调侃声交织，众人皆好奇，这小姑娘的厨艺何时竟这般精进，是偷师于善厨的父亲，还是在“小红书”上拜了名师？
小蒋笑着解惑，说做饭本无难事，关键在用心。这些家常菜，皆是平日里看父母年复一年操持，耳濡目染便记在了心里。而用心的核心，是藏着一份不疾不徐的耐心。为寻得称心的排骨与黄牛肉，她跑了三家菜场，农家时令的带荚豌豆，更是一粒粒亲手剥出，只为锁住食材最本真的新鲜。耐心之外，还要懂得“因材施烹”，拿捏住烹饪的分寸：排骨需慢火细炖，盐切不可早放，早则肉柴，迟则汤咸而肉寡，那恰到好处的时机，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大虾要剪须、抽线、去头，饲养虾的头部，本就无甚滋味；生炒黄牛肉，用酱油、盐与生粉腌渍后，需淋少许素油锁住水分，方能炒出嫩滑口感；清炒青菜，必是旺火热油，蒜末爆香，忌加水，一气呵成出锅，才能留住那一抹脆嫩的“青春”。一番话听得众人连连颔首，纷纷以茶代酒，敬这位新晋“蒋大厨”。妹妹与妹夫坐在一旁，眉眼弯弯，笑得乐开了花。
三十多年前，乡下的母亲们，总把“会做饭”当作孩子的护身符——七八岁执铲下厨，便似握住了活下去的通行证。曾有一位身患绝症的母亲，临终前唯余一桩心事，唤十岁女儿到灶前，手把手教她炒完最后一个菜，才肯安心闭眼。锅铲交接的刹那，无言无声，却是母女之间最沉默与郑重的告别。后来，准备出国留学的学子，在家中第一要学的便是做饭，唯有如此，远赴异国他乡，才有安身立命的基本底气。
外甥女的做饭心得，让我想起一则小故事：韩国一户人家为请朋友吃一碗牛肉面，竟筹备了整整一周，这碗面的灵魂，除了炖得入味的牛肉，更藏着一份独制的酸爽泡菜。原本不以为然的朋友，尝过之后直呼，这是此生吃过最好吃的面，没有之一。我们平日里总自嘲，努力工作不过是为“挣口饭吃”，可在这物欲横流、万物皆可购的时代，许多年轻人靠着外卖打发一日三餐，将生活过得潦草又仓促，竟忘了一餐一饭里，本藏着生活最朴素的美好。
四方食事，不过一碗人间烟火。清代美食大家袁枚，在《随园食单》中细述做菜的禁忌、美味的诀窍，字里行间皆是对饮食的敬畏。做饭是美食的艺术，从来不止与美食相关，它藏着生活的美学，更藏着一个人对生活最真挚的热爱。一碗一筷，一菜一汤，用心烹制，认真品尝，于烟火氤氲间，感受食材的本味，体味相聚的温情，便是对生活最好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