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左军/文 配图均为资料图
龙游南乡,藏着一个钟灵毓秀的古村落——沐尘。这里群山环抱,绿水萦绕,其形恍若前行的大船。相传曾有人醉卧村头,夜半恍惚间竟临西湖,赏月华荷香,晨醒犹觉一身湖风。沐尘便平添了一份神秘。文化巨擘余绍宋,曾于1937年底慕名而来,卜居“祝官厅”老宅五载。老宅的旧主,为明末清初的传奇人物——祝登元。
一
祝登元(1605—1681),字叔英,号茹穹。他不仅官至清初漳州知府,更是一位博学多才、著作等身的学者,尤精于医道,是“明末清初由儒入道的江南医学家”。
他天资聪颖,读书过目成诵,常令塾师惊叹。然因家贫,年仅十二便不得已辍学,躬耕陇亩。转机在他十七岁那年,一天拂晓,他独自一人上山挖毛笋,不小心锄伤了左脚趾,痛得昏倒在山上。家人竟似心有感应,闻讯赶至,将他背回。这番异象,让家人深信此子不凡,于是倾力助其重返学堂。从此,祝登元矢志苦读,二十岁成为诸生,崇祯十七年由廪生考拔贡员。但命运弄人,没有等他进入国子监,明朝便灭亡了。
身处乱世,他“闭户著书,思以泽今传后”。在他博览群书、潜心著述之际,一段早年的传奇经历,奠定了他日后医学思想的基石。
据(清)黎元宽《祝茹穹先生传》记载,祝登元早年曾游学钱塘,随友人登临天目山时,与一位自称“无生子”的老道人奇妙邂逅。无生子授其“一手诀一心诀”,教他通过静坐、内视、调息来修养身心。他依法修习,中夜觉“有蠲苛去疾之便,又有御风乘龙之快”,自此开启了他“静功”修养的大门,并被录为弟子,许其以此法度人。这段非凡的经历,不仅锻造了他日后融通医道、涵养心性的思想底色,更激励他将毕生所学系统整理,传于后世。刻有《镜古篇》八十卷,《入道始终》四卷,《功医合刻》十二卷,《日用必需》六卷,《静功秘旨》二卷,《四书讲成》《字学考》十四卷,《通鉴纪实》《天文秘占》《地理确义》等,一时声名鹊起。
二
顺治初年,龙游已入清朝,由于公卿大臣们的推荐,祝登元被聘为浙闽参谋,不久因为有功提拔他为延平府推官,后又升为兵部主事。顺治三年(1646)九月,祝登元任清首任漳州府知府,兼署监军漳泉道。其时漳州初定,前朝龙溪知县涂世名率兵抵抗清军,父子慷慨就死,忠烈之气震撼人心。祝登元与同僚深为涂世名父子舍生取义的忠烈气节所震撼,一同为其哀悼。祝登元捐出六十两,赎出涂世名的两个孙子,又捐出三十两帮助涂世名家人护灵柩归葬,并亲自写了一篇《疏》。他在文中写道:“桀犬吠尧,未识天命有归;而邻妇詈人,彼诚各为其主。” 以此阐明涂世名的抵抗是各为其主的忠义之举,其气节本身值得尊重。这篇文章情真意切,不出十日,便助涂世名家人募得三百余两,忠臣灵柩终得安然返乡。
当朝的新任知府,为一个拒不投降、拼死抵抗的亡朝县令奔走善后,赎其裔孙,助其归葬,更撰文募资,这等超越一姓一朝之兴替的胆识与义举,在当时堪称石破天惊。而清初文坛巨擘魏禧,正是依据这《疏》,写成《明知龙溪县涂公家传》,让一段忠义故事流传后世。
祝登元在知府任上,信奉道家无为而治,“政简民安,称盛治焉”,曾受皇帝的嘉奖。他“痛悯沟瘠,家至而户诊”,常是“郡篆在前,药囊在后”。身居官位而不废医药,白日里,他是堂上明断的知府;夜幕下,他便成了走访闾巷的良医。但病人络绎不绝,他深感个人之力如同“风马云牛”,难济众生,于是萌生了广集医方,撰书立说,使静功之玄妙与医药良方一同惠泽世人的念头。
历经宦海沉浮,祝登元对早年所学的“静功”法门有了更深的体悟与发展。他将此法系统整理,成为其医学思想的核心。在《心医集》中,他阐明了“静功”的精髓在于“收召先天神入身中心”,通过内视与调息,达到心神安宁、气血自和的境界。他提出“神能生人,心能死人,人能死,心乃能不死”,其思想已融汇了道家修炼与禅宗心性的精髓。
关于此道的传承,文献中记载了一段轶事。据说后来有一位少年道人找到他,自称奉无生子之命,前来授以“转关”之法,并嘱咐他:“天下行大乱,出家者止于自度,不若为官,可拯诸横死。”这或许冥冥中预示了他日后出仕,以官身行医济世的道路。此外,他还曾在太湖偶遇异人李茂卿、华卿兄弟,华卿更授其“禁方”,使其医术愈发精进神妙。
三
祝登元在漳州的这段仕宦经历并不长久,俗话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但他并不在乎,诚如清初两江总督郎廷佐在《祝茹穹先生医印》序中说:“龙丘祝子茹穹,弃二千石如脱屣,而尚羊乎山水之间,其意不在山水也。”他生性不喜欢官仕,更愿做一个云游的郎中,顺治五年(1648),他卸任漳州府知府后回家。
据传,祝登元得关圣帝君托梦,要他将漳州关帝庙小佛像请回龙游沐尘,以庇护乡里。于是他雇了几个勇夫,携关公小佛像从水路回家。归途千里,船后是狂风暴雨,船前却是风和日丽,一帆风顺。可当船到达龙游境内,沿灵山江溯行至沐尘村头乌石山边时,家宅“祝官厅”近在眼前,船却忽然侧翻搁浅,任凭船夫如何努力,岿然不动。祝登元顿悟此乃天意,遂将佛像暂恭奉于乌石庵中。后募钱扩建为关帝庙,香火鼎盛,至今不绝。
回乡后,祝登元潜心行医著述,顺治七年(1650),他自撰的代表医著《心医集》六卷刻本刊行。这是一部综合性临床医学之作,他在自序这样说明刊印的缘由:“予究以有年,往往遇疑证,投药立效。其理有为诸书所未明,其方又即众医所具晓,但察脉独真,故着功自异耳。因纪其证与其验,并着其方,以公之世。”书前有清初首任福建巡抚佟国鼐、清初第二任福建巡抚张学圣等八位大臣显宦的序文。
此后,祝登元曾多年外出云游,足迹遍布江西、浙江、江苏等20余地,广交高官名人兼带行医。在《医验》书末就有钱谦益记叙祝登元的文字:“茹穹先生念我衰老,扁舟访我虞山。我观先生双瞳如漆,须发鬒黑,神气盎溢,视三载前德充之符又加粹矣。所至以‘一指活人刀圭方’七,沉疴立起。”又“客有问于我曰:‘茹穹子游虞山,未及浃旬,授其诀者靡不朝种夕收,立竿见影。何其道之不疾而速若此之神且妙也。’余曰:‘……茹穹子之道,至易至简,亦神亦化。’”从这些生动的记载中,足以想见祝登元医术之精湛与声名之显赫。钱谦益官至礼部侍郎,为清初诗坛的盟主。祝登元还云游京城,与名公巨卿一见如故,交游颇广而声名甚盛,如与金之俊、杨廷鑑、严我斯等达官显贵都有赠答。
四
祝登元弟子有沈朝璧、赵嶷。顺治十三年(1656),由弟子赵嶷编集、沈朝璧与清初大臣郎廷佐、兵部右侍郎熊文举作序的《祝茹穹先生医印》和《祝茹穹先生医验》刊印。《祝茹穹先生医验》所载医案全部是由他人所记,其间不乏名家,如钱谦益记录的祝登元医案就有12则,与钱谦益、龚鼎孳并称“江左三大家”的吴伟业记祝登元为其弟德藻诊病案,曾任文华殿大学士的宋德宜记祝登元为钱谦益诊病案。另如许之渐、戴吴悦等,也都见于文献记载的名人。
晚年安居沐尘时,祝登元的声望已使他成为一方无形的精神领袖。坊间流传,凡是有达官显贵途经龙游,一定都会向县令询问祝先生是否安好。达官显贵常凭借县令的回答来判断县令是否好县令,对祝先生很熟悉的那就是好县令,反之那就不是好县令,所以各任县令都很关心祝先生。祝登元交游之广与声名之盛由此可见一斑。
晚年,他自号“道元”,在乌石山上关帝庙旁(后建)入座修炼。这既是对早年天目山奇遇的回归,也是其“静功”修养的日常实践。最令人称奇的是,此庙签文并非卜问吉凶,而是他亲撰的药方签,用以普及医药,消除愚昧。从少年时得遇仙缘,到晚年道骨仙风,他将神秘的修行法门转化为普惠众生的“药方签”,其济世初心,一以贯之。
祝登元著述丰富,声名远播。其代表著作《心医集》《医印》和《医验》,以及《入道始终》等广为流传,甚至传至国外。成书于1819年,丹波元胤(日本)撰写的《医籍考》,就收录了祝登元的《心医集》;而1999年出版的《心医集》,也是中国中医科学院影印于日本所藏顺治七年庚寅《心医集》的原刻本。如今,学界与民间对其学说的研究与应用热情不减反增,《心医集》《祝茹穹先生医印》《祝茹穹先生医验》一版再版,研究论文、介绍文章与民间应用,常见于各类媒体,其医学思想至今仍在泽惠医林,福佑苍生。
(注:本文主要事实源于《沐尘祝氏宗谱》《民国龙游县志》《漳州府志》和黎元宽《祝茹穹先生传》(见清康熙刻本《进贤堂稿28卷》卷十七)、魏禧《明知龙溪县涂公家传》,以及《心医集》《医印》《医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