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新娟
我年少时,除夕那天我会做两次年,长辈们总说你一下就长大了两岁。刚开始我听着很开心,后来明白只是多吃一餐年夜饭而已。
我有五位姑姑,三姑嫁在本村。我家住在村尾,三姑的新家在村中,步行也就五六分钟的路程。我九岁那年的夏天,姑姑生了一个大胖小子。姑父早出晚归进城务工,姑姑一人在家带孩子操持家务。小表弟喜欢被人抱着,落了床就哭。那时家里烧的是柴灶,腾不出手的姑姑,时常一饿就是一天。后来不知是谁想到的点子,让我和弟弟得闲就去三姑家帮衬带孩子。小学一放学,我俩就直奔三姑家,不上学的日子几乎都在姑姑家。这一去,直到表弟上幼儿园才结束。
开化人过年,除夕有扫尘、炖猪头的习俗。这日,我和弟弟早早来到三姑家,接过小表弟就各种的抱、搀、扶,生怕他磕着碰着。所幸小家伙比较安静,一堆积木也能玩半天。姑父负责扫尘,姑姑围着灶台转。那时住的是土墙瓦屋,椽柱多,屋顶高,姑父就特制一把竹枝刷,接到长长的竹竿上,屋里的蜘蛛网轻松扫净。但那些蜘蛛灵活得很,竹刷一碰到蜘蛛网,它们就往椽柱暗处跑。到正月我抬头一看,它们的网又魔性地张开了。
炖猪头肉时,屋里是那种油腻腻的慢慢溢起来的香味。猪头炖熟,姑姑将其装到红漆木盆里,猪额头贴上红纸,早已洗净双手在一旁等待的姑父,将猪头端到堂前的八仙桌上,摆着祭祖。姑姑把早已备好的萝卜块入锅,就着锅里的汤煮,再次腾起的蒸汽,多了份清淡略甜的气息。十余分钟后,姑姑唤众人吃萝卜块,她则去开猪头。我们围在边上,一块块猪头里的牙肉、精肉入碗来。
我的老家桃溪村离城郊近,做的是午后年。姑姑家基本上是全村第一个放鞭炮、开灯、关门吃年夜饭的。第一次在姑姑家做年,面对一桌鸡鸭鱼肉,我将自己喂得饱饱的。年做完后开门,姑姑姑父送我和弟弟回家。见我们到来,父亲立即宣布年夜饭开桌。噢,桌上有我母亲做的肉丸子,用番薯粉兑肉末、嫩豆腐制作而成,圆溜溜亮晶晶,尝一个,滑嫩滑嫩的,想吃第二个,感觉肚子不允许了。父亲不饮酒,他举起青花碗里的汽水,像敬一位大人一样,开心又庄重地祝福我和弟弟一天做了两个年,一下子长大了两岁,相信会越来越懂事。我和弟弟相视,傻傻地笑了笑,心想终于可以快些长大,不用害怕一个人进黑漆漆的厨房,力气大了双抢不会累趴下,唯独没考虑父亲后面那句话的深意。
第二年在姑姑家做年,我懂得留着肚子,准备回家第二次做年再吃母亲做的肉丸。姑父给我倒上满满一碗苹果酒。那酒红红的,咪一口甜甜的,心想这不就是红糖水吗?于是一口一口把它喝完了。待姑姑收拾完餐桌,我已经趴在桌沿醉得脚都软了,是姑父将我背回了家。姑姑抱着表弟走在前头,弟弟跟着姑父,跟不上了就哼哧哼哧小跑追赶,轻轻地拉拉我的裤脚。后来想想,小老弟当时应该非常担心我。回家后我躺在床上,似醉非醉,似醒非醒,似乎又听见父亲祝贺弟弟长大两岁,只是他与我对视的目光要落空了。
大约连着五年,我和弟弟都会在除夕吃两顿年夜饭,直到小表弟能够完全独立玩耍,我和弟弟才不再去三姑家帮衬。随着年龄的增长、知识的积累,我明白,一年长大两岁、越来越懂事,那是父亲对子女的美好祝福呀!一如我现在常对孩子用“越来越”进行赞美鼓励——你把桌子收拾得这么干净,越来越勤快了,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