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志兰
丙午年正月初二,我又来了,来到常山梅树底,赴一场与水的约会。
刚踏进山谷口,一串泠泠淙淙的笑语就撞进了耳朵——嘿,它在欢迎我,它还记得我!
上一次来是去年五月,和几位老同事一起,且行且赏,走得慢悠悠。那时的水啊,像一个个撒欢的孩子,循着溪涧蹦蹦跳跳,遇到石头就“啪啪、啪啪”击掌,溅起朵朵白亮亮的浪花,看得人心尖都跟着雀跃。满山的竹木绿得耀眼,空气甜丝丝的,浅吸一口,五脏六腑都舒展开来。
这回来是冬将尽、春将至之时。前几天雨水绵绵,给山涧加了餐,水声听上去格外浑厚饱满。我循着那越来越热闹的声响往里走,心里竟有些迫不及待的欢喜。老朋友,我来了,你又给我准备了什么新曲儿?
果然,这一路上的石水联袂演出,比记忆里的还要精彩!
水这个精灵,在石这位老朋友搭出的天然舞台上,玩出了万千花样:遇到平坦的“石榻”,它就舒展开身子,滑出一段清亮平稳的序曲;撞上陡峭的石壁,它便纵身一跃,吼出气势磅礴的合唱;到了石窝窝里,它打着旋儿,哼起轻柔回转的清澈小调……我边走边看边听,不觉入了神,直至连脚步都忘了抬。我忽然就笑了:这满溪涧的音乐会,指挥竟是这些不言不语的石头。它们最懂水的心事,知道怎么让它唱出最自在的歌。
走到半山,隆隆的声响牵引着我,是九龙瀑的欢歌。只见一匹白练悬空,飞珠溅玉,源源不绝。我在瀑布前寻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凝神定气,看着亿万颗银白水珠义无反顾地跃下,又在潭中化作氤氲的碧色。这是一场无止境的演出!
看着看着,我闭上了眼睛。彼时,那瀑布的声响便挣脱了形体的束缚,无比清晰地拥抱过来——那是顶部水流挣脱崖壁时一声清越的呼啸,是中途撞击岩凸时迸发的万千擂鼓,最后,是所有力量跌入深潭时那一声厚重而绵长的叹息与交融。我呢,就坐在这声响的中央,感受着水的姿态万千,品味着从奔放到粉碎,再到重生般的宁静。
那一刻,纯粹的喜悦像周身弥漫的水汽,轻轻地将我拥裹。我不再是一个偶然的过客,我成了这轰鸣与寂静的一部分。我便是纯净,便是欢喜。
午后时分,挥别山谷,阳光正好。那满谷的欢响,却没有留在身后。它跟着我的脚步,在我心里头,轻轻慢慢地流淌着。
新春再访梅树底,一份纯净欢欣的礼物,我收到了。不光用眼睛,也用耳朵,更用一颗被石水唤醒的、欢欢喜喜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