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佳
吃罢小年饭,父亲取出砚台笔墨,我知道他是要写春联了。我照例是打下手,打来清水开始研墨,洗笔铺纸,父亲是不假手于我的,恐我粗手笨脚损了纸笔。
父亲是个地道的农民,但这不影响他爱好诗词,且写得一笔好字。父亲喜欢写春联,这一习惯已延续了几十年,即便在买零食就能送副春联的今天也未能改变。他常说,春联本是神圣的东西,寄托了书写者当时的心境,不是印刷机所能替代的。对于联语,父亲也很慎重,尽管手头有本发黄的《农村实用联语大全》,却从不照抄。
父亲身居草庐却心怀天下。神舟飞天那年,他写了“盛世揽星汉,九域沐春晖”。乡村振兴如火如荼,他又挥毫而就“阡陌织锦绣,诗画入乡愁”,颇为自得。这样的春联多了,我便说你一个农民,祈祷个风调雨顺、门第平安不就行了。父亲不高兴了,“枉你还是吃公家饭的,有国才有家的道理不懂吗?”
尽管与父亲见解有别,可我还是喜欢看他写春联,乐于打下手。父亲写春联时喜欢倒上杯酒,每写一字啜上一口,一联写完,杯子也见了底,而那字似乎因浸润了酒气的缘故也显得更苍劲有力。父亲的字体多变,或行或楷或隶,甚至还用过小篆。柳体是父亲的偏爱,他说草书太随意,做人哪有这么多洒脱自在的时候,远不如柳体那样笔力遒劲有风骨,做人也当如是。
“该续墨了!”父亲的轻唤将我从回忆里拉了出来。这时,小儿抱着手机跑过堂屋,嘴里跟着旋律哼唱着:“爱你孤身走暗巷……”父亲握笔的手顿了顿,又低下头去。我忽然觉得这歌词有些应景,眼前这个在红纸上固执书写的老人,何尝不是在走一条自己的“暗巷”?
父亲喜欢赏联,全村的春联是必看的,就连进城拜年时也不忘四处品评。如今的春联越发花哨,烫金的、撒银粉的、印着卡通生肖的,甚至用PVC软磁片替代了红纸,父亲总说少了墨香。
父亲这辈子注定没有“指点江山”的机会,至多以村民代表的身份在会上说些“老祠堂改造要留住文脉,这和网红经济不冲突”之类的话。父亲说,他会一直写春联,直到写不动了为止。我知道,那红纸黑墨间,有他的山河入梦,有他的古韵新声。在这个连祝福都可以批量生产的时代,父亲像个孤独的守门人,用最慢的方式,守护着最快的年。
“谁说站在光里的才算英雄……”小儿旁若无人地唱着。父亲擦了擦手上的墨迹,轻声说:“这歌,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