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陈霞 文/摄
“这个是上海牌的老机械表,有一百多个零件,老顾客戴出感情了舍不得换,每次有问题就拿来修。”市区南街商品大世界门口的一角,摆放着一张装着轮子的简易修表桌,它的主人是74岁的章松青。
玻璃柜里摆着各式表带,桌面上散落着细小的钟表零件和磨得发亮的工具,章松青坐在桌后,戴着老花镜捏着镊子,专注地拨弄着方寸机芯。“做修表这行要眼睛好,耳朵好,坐得住。”在手机早已取代手表计时的当下,这位老匠人依旧守着老手艺,把修表过成了最踏实的日常。“比起打麻将打牌,我就爱坐在这里修表,心里舒坦。”章松青说。
修表是营生更是热爱
上世纪七十年代,手表是结婚“三大件”之一,是家家户户羡慕的时兴物件,修表也成了旁人眼里吃香的好行当。1970年,原衢县钟表社首次对外招学徒,18岁的章松青因表现优异被选中,就此与钟表结缘。“那时候学修表有讲究,先修钟再修表,手表精密度高,学起来难得多。”回忆起学徒时光,章松青的言语里满是岁月的味道。
三年学徒生涯,他从磨锉刀、认零件学起,丝毫不敢懈怠。经手的第一块表是经典的上海牌,拆开、检修、拼装,修好后听着那均匀的滴答声,经师父检验合格,他才小心翼翼地交还给顾客。那份简单的成就感,他记了一辈子。在钟表社,缺材料是常事,上发条的柄轴直径不过一两毫米,要靠双手握着锉刀一点点锉出凹槽,一根就要耗上几个小时,“那时候全靠手和眼,现在材料都能买到,没人再干这活了。”章松青说。
上世纪八十年代单位改制,钟表社的同事们大多选择转行,可章松青舍不得放下手里的工具。他推着自己的修表桌,开始沿街摆摊,在坊门街摆了十几年,在南街原百货公司门口摆了七八年,最后扎根在商品大世界门口。寒来暑往,除了下暴雨,他每天上午9点准时出摊,中午11点半收摊,下午2点再来,傍晚5点回家,几十年如一日,像他修的钟表一般,准时。
老工具藏着老手艺
章松青的修表桌抽屉里,藏着一套跟了他几十年的老工具,这是当年钟表社分配的“家当”。钳子、小锤子、撬盖器、镊子,件件都磨出了斑驳的包浆,却依旧锋利好用。“这可是我的传家宝,跟着我一辈子了,有感情。”他拿起镊子,轻轻一夹,便能稳稳捏起桌上的一根头发,这份手上的功夫,是五十多年时光打磨的成果。
“工具和手艺一样,越用越精,越用越顺手,只要爱惜,就永远用不坏。”这份爱惜,更融入章松青的修表手艺里。时代在变,钟表也在变,从厚重的机械表到小巧的电子表,再到轻薄的石英表,表盘越做越薄,内部结构也不断更新,章松青从未停下摸索的脚步,“说到底,原理都是相通的,只要肯用心,就没有修不好的。”
在他看来,最难修的还是机械表,一块表的机芯有一百四五十个零件,拆开、清洗、上油、拼装、校对,每一步都容不得半点马虎,光是拆开清洗,就要耗费两个小时。在修过的无数钟表里,他最偏爱的还是上海牌A581——1958年国内投放市场的第一批机械表。三四十年前,他收了两块损坏的A581,花了大功夫清洗修理,上紧发条后,表依旧能精准走时。后来,一位广东藏家慕名而来,将其中一块买走,在拍卖会上拍出了近3万元的价格。“现在年轻师傅都不爱修老机械表,费劲还怕修坏,可这些老表,都是时代的印记。”章松青说。
二十多年前,曾有三人慕名拜他为师,其中一个徒弟如今在外地开了钟表店,修表兼做买卖。得知徒弟把手艺传了下去,章松青打心底里欣慰。“手艺是一辈子的事,不管到了哪个年代,有一门真本事,总能有口饭吃。”这是他一辈子的心得,也是对年轻后辈的期许。
小摊守着城市烟火
如今找章松青修表的人依旧不少,有头发花白的老人,也有穿着时尚的年轻人,这方小小的修表摊,藏着最动人的城市烟火,也承载着普通人的温情与回忆。
老人们来修表,大多是戴了几十年的老物件,有的是老伴当年送的定情物,有的是父辈传下来的念想,舍不得换,就想着修好继续戴。前些日子,一位八十多岁的老人送来一块上世纪七十年代的上海牌手表,这表他戴了四十多年,孩子给他买了名贵的新表,他却执意要修好坏掉的老表。“这表当年凭票买的,花了一百多元,陪了我一辈子,就算走不动了,我走的时候也要戴着它。”老人的话,让章松青心里颇有感触,他知道,自己修的不只是钟表,更是藏在表盘里的珍贵回忆。
年轻顾客则多是来换电池、换表带,找章师傅修表,图的就是一份放心。“老修表匠就跟老中医一样,一看就让人信得过。”一位来换电池的年轻姑娘如是说。章松青的收费向来公道,机械表拆开清洗不过四五十元,换零件也只收材料费,遇到顾客讲价,他从不计较,小零件坏了,顺手就换,也从不多收钱,“都是街坊邻居,还有不少老顾客,讲的就是个情义,挣钱多少不重要。”
守着修表摊的日子,章松青不仅收获了街坊邻里的认可,还结识了不少朋友。闲暇时,附近的商户、路过的老街坊都会过来和他聊上几句,家长里短,街坊趣事,让这方小小的修表摊,成了街角的一个小“驿站”。有人问他,都74岁了,何必还天天出来摆摊,他总笑着说:“干这行得有定性,耐得住坐板凳,我对打麻将打牌都不感兴趣,坐在这里修表,和老伙计聊聊天,就是最开心的日子。”
拧上发条,清脆的“滴答”声在街角响起,那是时光流淌的声音,也是一位老匠人对生活的热爱。章松青说,只要眼睛还没花,手还不抖,他就会一直守着这方小摊,在方寸表盘间,继续打磨属于他的人生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