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亚玲
幼年丧母,我和弟弟在父亲养育下长大。母亲病逝时,父亲刚满33岁。沉浸在丧妻痛苦中的他,用两只洗得发白的竹箩筐,一头挑着襁褓中的弟弟,一头挑着七岁的我,把我们带到他工作的衢化。父亲谢绝好心人提亲,不再婚娶。
父亲每月50元工资,要承担全家一切开销,还要按期偿还母亲患病时欠单位的借款。有限的钱,父亲计算着花,从不向亲眷和周围人开口借,我们姐弟的生活、学习费用是他的首选考虑。
买不起零食,父亲就学会包粽子、制作冻米糖、蛋糕。逢年过节,别人家的孩子有粽子吃,我和弟弟也能吃到热乎乎的粽子。那是父亲上班劳累一天后,回家熬夜为我们包的。父亲制作冻米糖有经验,深得邻居称赞。有时别人到我们家借工具,只要走得开,父亲就会帮别人制作冻米糖。
寒冬腊月,父亲早早为我们备好冬衣。他自学织毛衣,学会了各式各样的织法,使我们不仅穿暖,还能穿上点缀着树叶、花朵的毛衣。
失去母亲的日子是苦涩的,不只是生活困难,更有精神上的伤痛难以弥补。父亲爱我和弟弟,但我和弟弟没像父亲期待的那么快乐。我觉得这个世界不公平,有时会暗中落泪:妈妈呀,您在哪?回来吧,家里不能没有您!有次弟弟说:“姐姐,你比我好。你已经工作了,还住在家里,而我从初中起就住校,一个人孤苦伶仃在外面。”弟弟这番话令我陷入深深自责:弟弟7个月大就失去母亲,他的要求仅仅是在这个残缺的家庭里,能多待些时日。可怜的弟弟才最缺母爱……
父亲也是幼年丧母,这是我参加工作后首次陪他回老家才知道的。
那年回到家乡,想起小时候和妈妈在一起的时光,我蹲在儿时和妈妈一起住的房子里,哭成了泪人。叔叔来找我,陪伴我劝慰我,给我讲了爸爸的悲惨童年。父亲受过多少苦没人说得清,却把全部的爱给了我和弟弟。
有次,老乡和我父亲闲聊,“一辈子不再婚,就为俩娃,值得吗?”父亲回答得很干脆:“值。要是找一个后妈,待娃不好,我怎么对得住他们的母亲。”
记起父亲这句话,想到父亲平日里对我们念叨母亲的种种好,我仿佛悟出了父亲一辈子苦苦守护孩子的原因所在。
父亲那时在衢化钢建分厂制瓦班,拉模是班里最笨重、最累,也是最重要的工作。百余斤重的瓦模,每分钟要来回拉动三十余次,既沉重,动作又需要相当敏捷,稍有不慎,就可能碾压到手臂。父亲是班长,深知作为骨干应带头干重活。
单位、家庭的双重压力几乎使父亲喘不过气,可他从不抱怨。当谈起我们的妈妈,父亲却总难以压抑伤感,无可奈何,又痴心不改。常听亲戚、老乡说起,我的父母非常恩爱,相处融洽。母亲温柔善良,父亲宽容大度,他们之间说话总是轻声细语,从未有过争吵。每每听到这些,我像是听神话故事,这是真的吗?那时,我亲眼目睹有的邻居夫妻常争吵不休。我就纳闷,既然吵闹,为什么要在一起过呢?
好几个盛夏,我曾见父亲翻晒一条又粗又长的辫子。父亲用红布包着辫子,藏在箱子最底层,那是母亲的辫子。晒的时候,他用手轻轻捋顺辫子,眼神温柔,像注视着母亲的背影。或许正是这份刻骨铭心的爱,让父亲再也容不下别的女人,甘愿为我和弟弟苦守这个家。
母亲的离去,使父亲经受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磨难。更让我们悲痛欲绝的是:在我和弟弟相继长大成家之后,刚退休卸下重担的父亲,还没享受到子女的关护,却因胃癌与世长辞了!
父亲去世距今整整三十年。在这三十年里,我总感觉父亲还在,看着他的照片,仿佛他就在我面前。好几次梦中我和父亲说话,醒来之后伤悲萦绕心头,挥之不去。父亲留给我许多美好记忆,让我在迷茫时能想起什么是爱和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