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巫少飞 文/摄
在浙西的金衢盆地，橙黄细腻、黏性极佳的黄泥，千百年来不仅烧制成遮风避雨的砖瓦，更孕育出了一门与泥土同脉同息、形神兼备的传统美术——彩绘泥塑。这门源自寺庙“老佛匠人”的民间手艺，在历史的长河中几经沉浮。如今，在孔氏南宗家庙美工、柯城区彩绘泥塑非遗传承人张继新手中，正焕发出跨越“泥菩萨”与“人性”的别样生机。
A从寺庙神祇到人间情韵
兴龙寺、北禅寺、南禅寺……三衢自古佛教文化兴盛，旧时三衢几乎村村有祠堂，镇镇有寺庙。衢州的彩绘泥塑源自一群专为寺庙、祠堂制作泥菩萨的“老佛匠人”，张继新出身于这样的泥塑世家。在特殊年代，这门手艺曾一度沉寂，家中长辈偶尔制作小型彩绘泥塑维持技艺、贴补家用。正是这样的家庭环境，让张继新自幼便与泥土结缘。
1974年出生的张继新与前辈不同，他是一名科班出身的美术教师，毕业于浙江师范大学美术学院。但家族的血脉与儿时的耳濡目染，为他埋下了泥塑的种子。从小，张继新对家里摆放的各种泥人表现出浓厚兴趣。因着这份天赋与祖传的渊源，在孔氏南宗家庙复建之初，他被孔子七十五代嫡长孙孔祥楷先生慧眼识珠，调入孔庙从事专职美工，后被评为衢州市工艺美术师。
一方面，张继新挖掘、整理前人口传身授的传统泥塑彩绘技艺资料，建立专题数据库；录制有关柯城彩绘泥塑制作视频并交衢州市经信委网站收录，作为教材免费供他人学习。另一方面，他学习、借鉴、吸收国内外其他地区泥塑、陶塑的技法，建立柯城彩绘泥塑工作室，举办泥塑培训班，培养泥塑爱好者。
张继新相告，过去制作泥菩萨主要用衢州特有的黄泥加稻草、麻筋等，上色时先在泥塑表面披白灰，再用矿物颜料着色。泥塑的题材以神佛菩萨为主，偶有才子佳人、瑞兽良禽、渔樵耕读的题材。而今泥塑题材已大为拓展，更多聚焦人间情味。传统设色艳丽精巧，现代则追求艳而不俗、小巧可爱。
B制法与创新
张继新相告，彩绘泥塑主要有这样一些步骤：先用平面图稿搭出立体造型骨架，这是整个作品的基础，谓之“立骨”；再用三衢河滩土科学配比纸浆、细沙、现代黏合剂（如丙烯酸乳液）等制成泥料，通过改良配方，坯体强度提升约30%，开裂率下降50%，表面也更为细腻，质地更为结实，尤其适合制作更精细或中空的作品；接着用传统泥塑刀按压出细节，主要采用捏、揉、扭、抹、压、团、搓、切、划、挖等手段塑造人物、动物形象；干燥后填补裂缝，再用宣纸裱糊加固，形成保护层；上色前最后一道工序是涂抹水乳胶混合物打磨光滑。
“六分塑四分彩”，上色时需从浅到深，自上而下均匀涂刷，深色需预留白色底色。遵循“远看颜色近看花”的原则，主次分明。“开相”时需认真刻画，一般用狼毫笔勾勒五官。最后是涂蜡上光。如今，张继新借鉴了制陶做法，将泥塑作品制成中空，并烧制成陶，坚固而不惧水，再利用丙烯颜料设色并打蜡，可永久存放。
张继新的作品曾多次参加省级比赛并获奖，在浙江省经济和信息化委员会主办的浙江省工艺美术博览会上，其作品多次获金、银、铜奖。他为孔氏南宗家庙创作的泥塑《孔洙让爵群雕》《孔庙恩官群雕像》受到市委宣传部嘉奖。
当然，张继新也制作了许多小型彩绘泥塑工艺品，它们作为孔氏南宗家庙文创产品受到游客青睐，其中有一件被故宫博物院院长郑欣淼先生收藏。2019年，张继新被评为衢州市行业领军人才。
C泥与儒的对话
2002年调入孔氏南宗家庙工作，为张继新的艺术生命寻得了一片独特而丰饶的土壤——儒家文化。这使得他的泥塑艺术追求，超越了单纯的技术传承与民间趣味，更深地浸润了“儒”的精神内核。
一是文人之气的内化。
与许多传统民间泥塑艺人不同，张继新有着扎实的造型功底与审美修养。他的创作，巧妙地融合了民间艺术的“写实性”与学院艺术的“准确性”。张继新的作品“介于民间与学院之间，既重民间雕塑的写实性，又没有走向抽象的虚无”。他能够精准地把握人物的解剖结构，“夸张合理，取舍得当”，在“造型准确生动”的基础上，追求“典雅秀丽”的设色效果。更难能可贵的是，他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民间塑像中常见的“雷同或脸谱化”窠臼。创作大量历史人物群像，他能让每一个人物都拥有独立的性格与神态。
二是对“义”的生动塑写。
这种追求在大型历史题材作品《孔洙让爵群雕》中体现得淋漓尽致。1282年，元世祖忽必烈诏命在衢的第六代衍圣公孔洙赴京，欲令其回曲阜承袭爵位。孔洙却以“先祖庙墓在衢”为由，主动将“衍圣公”的爵位让于曲阜宗弟。这一让，不仅是爵位的让出，更意味着随之而来的优渥特权与丰厚利益。塑造这一复杂的历史事件，最难之处在于呈现人物在重大抉择前的内心波澜。张继新并非一味歌颂，而是深刻描绘了当时的矛盾：南宗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有“赞成”，有“观望”，有“犹疑”，也有像孔应祥那样直言“指责”的声音。张继新“析理入毫芒”，用泥塑捕捉了家庭会议这个特殊场景下，“杯盏间”的节义之争，生动还原了孔洙在“利”与“义”之间的凛然抉择，赋予了冰冷的泥土以温热的道德力量与人格光辉。
三是对“传道”的责任担当。
作为孔氏南宗家庙的美工，张继新的作品天然承载着文化传播的使命。他创作的高达3.5米的孔子行教像，依据思鲁阁内吴道子画像造型，既有圣人的威仪，又不乏师者的亲和。这些3.5米高的孔子像作为衢州的文化名片，被华师大孔子学院送至马来西亚，被援疆办送至新疆依麻木小学。张继新为衢江区中医院创作的《杨继洲像》，出现在美国时代广场的宣传片中。这些实践，让泥塑这一传统技艺，成为弘扬传统文化、沟通中外的现代桥梁，这正是儒家“推己及人”“化成天下”思想的当代践行。
D只怕丢了魂
在张继新简朴雅致的家中，木色家居、山水屏风、篆刻电视墙，与陈列于架上的泥塑相得益彰。他手中正在打磨的新作，既保留传统“披灰”工艺，也预留了嵌入智能元件的结构空间。
“泥塑活了千年，因为它从来不怕改变材质。”张继新将一抹混合矿物颜料与新型固色剂的朱砂点上泥坯眼角，“只怕丢了魂。”
随着非遗保护理念的深化与科技手段的进步， 张继新认为，彩绘泥塑的未来应是“双轨并行”：在坚守核心技艺与艺术神韵的前提下，可恰当引入3D建模、新型环保复合材料等现代科技，提升效率、丰富形态，让传统泥塑以更亲民的方式走进千家万户。“这不是要取代手作的价值，”张继新强调，“而是让蕴含深厚文化的彩绘泥塑，实现从‘匠人精品’到‘大众美育’的跨越，真正活态传承于当代生活。”
窗外，数字化浪潮奔涌；屋内，指尖与泥土的对话已持续千年。张继新相信，只要魂脉不断，这两条河流终将汇聚成更宽广的传承之路——在那里，每一抔泥土，都能找到心灵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