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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2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衢州晚报

眉上冰花

日期:0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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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7版:三衢道中       上一篇    下一篇

  何灵芝

  他从小便是弄堂里有名的顽主。常见他一阵风似的,跃过老屋石门槛飞进飞出。“别打架哈!”“好好的啊!”母亲的叮咛大多是徒劳,他每日归来,脸上、臂上、腿上,总新添几道沁着血丝的划痕,他却晃着一张笑意未褪的脸,浑不在意。最惊险的一回,是在西山岭竹林里荡秋千,滑溜下来时,腿上皮肉被断竹杈狠狠撬开。他一路淌着血,自个儿一瘸一拐回家。消停不了几日,便央求我背他到弄堂口的医疗室门前,看街上玩耍奔跑的小伙伴。他居高临下,巡视“疆场”,活像个挂彩归来的战士,淡定里透着几分荣耀。

  伤愈之后,他在小伙伴眼中的光芒更盛了,自然而然地成了孩子王,领着队伍穿梭于田野、河滩、竹山。风雨阳光铸就了他黝黑的皮肤、精干的身形和一身扛揍的傲骨。

  上小学了,他的“武略”有了新花样。自制铁丝弹弓,纸折的“子弹”硬如铁钉,拉满时令人心里发怵。秋收后的稻田是他们的战场,拔起带泥的稻茬充作“手榴弹”,尖叫着互掷,在泥泞里摔打翻滚,最后常如泥鳅般滑回家,免不了又挨一顿母亲的木棒。挨打时,他多半不逃,直挺挺站着,仰头看那木棒如何落下。

  某个夏天,他忽然迷上钓鱼,于是越发黑瘦,常常肩背晒脱皮。漫长的暑假,他的“出征”是弄堂一景:肩扛自制的鱼竿,手拎装蚯蚓的小木桶,一脚跨出门槛,弄堂里早有四五个小跟班候着,为争提那宝贝木桶,当场摔打,胜负一分,转眼又哥俩好,前呼后拥,忠心“护主”而去。晚间,暖暖灯下,一碗小鲦鱼,便是家里无上珍馐。父亲抿一口酒,眯着眼;母亲带着温柔的笑意。

  庙下初中在樟坪寺,清静之地也圈不住他。下课铃声一响,老师尚在讲台,他已冲到水泥乒乓球桌前占位。晚上,他在寝室撒起欢来没轻重,曾将简易木板门踢坏。做木匠的父亲,只得挑着担子,走上山岭来校修门,修完对他只轻声一句:“听话点,好好的。”然后,挑起那副沉重的担子,一步步走下岭,回家去。

  日子就这样喧腾地流淌,直到初三那年冬天。

  那天,天寒地冻,细雪飘飞。父亲骑车载他去五里外的学校。到岭脚,父亲小心停稳车,嘴里连声嘱咐:“慢点,先别动。”用手牢牢把住车头,才让他跳下后座。父亲照例叮嘱:“好好读书,听老师话。”

  他应了一声,忽然停住,呆呆望向父亲。父亲旧棉帽上积了一层薄雪,眉毛和胡茬上,竟凝了一层细密的冰花。冰花之间,是冻得通红的鼻尖,每一次呼吸都带出大团白雾。那一瞬间,仿佛有东西在他心上狠狠揪了一把,漫开无边的难过。往日所有的顽劣、喧闹,在此刻这幅静默的图画前,倏然褪色。一个沉重的声音在他心底轰响:我就这么过了?我能做什么?以后的路,在哪里?

  父亲眉眼间的忧郁、沉重,以及那深藏其间的希冀,与冰花一同,深深烙进他的脑海。眼前五十米通往校门的上坡路,他第一次走得如此缓慢。内心有个声音在清晰地对自己呐喊:再不好好读书,不行了!

  那帽上的雪、眉上的冰,像一道炽亮的光,穿透了少年心外围那层顽石般闭塞的壳。他仿佛听见了“嗞嗞”的融化之声。

  心一旦望向未来,眼中便有了光。从那天起,他将曾经用于“打仗”、钓鱼的全部勇毅与耐性,投注于书本。认真听课,反复复习,练题游刃有余,成绩突飞猛进。

  那一年,他十五岁,以全县第一名的成绩,考取了杭州电力学校。

  今天,弟弟又跟我说起那个冬日清晨的画面——

  天地旷野间,满头满身雪花、满怀希望的父亲,和背着一周米菜、准备独自向山岭攀登的儿子。他们的身影在飘雪中即将分离,心灵却在那一刻倏然靠近。

  这,便是成长。成长的瞬间或有千万种模样,但必定有一道类似的光芒,照彻懵懂的心扉,促成彻底的转身,从而走出一条全新的、明晰的人生之路。

  那漫天飞雪,如此温暖。那眉上冰花,是无言的付出和无怨无悔的等待,终于等来了少年破壳而出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