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梅容 文/图
对于上世纪50到80年代之间出生的人来说，供销社是再熟悉不过的记忆。
我出生在龙游庙下，公社所在地。父亲、二姐、姐夫、大嫂都在供销社上班，我是标准的供销子弟。
在村里，供销社的房子最气派，门头上红五角星的两边，刻着醒目的八个大字——“发展经济保障供给”，彰显着供销社的功能。
走进供销社的店堂，前面是玻璃柜台，柜台里面有货架，里间是仓库。商品按食品组、用品组、烟酒组等分类摆放，小的放在玻璃柜台里，大的摆在货架上。
那个年代物资匮乏，老百姓吃穿用度和农业生产，哪样也离不开供销社。每次去找二姐，看见商品琳琅满目，顾客络绎不绝，她忙忙碌碌，我就想，在这里上班一定很有意思。
一
一开始吸引我的是布柜，斜纹布、白洋布、卡其布、花洋布一捆捆码在玻璃柜台上。营业员用尺子量布，一边丈量，一边拽布，布匹在柜台上滚动，“啪啪”乱响。量好再让出一寸，用镶在尺端上的小刀一割，接着便是“嗤”的一声扯布声，再下来就是“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响，最后单据、布票、钞票夹在一块木板上，循着头顶上的铁丝在空中“唰唰”地传递给坐在后台的收银员结算，这样的场景就像是一幕话剧实演，让我百看不厌。
某天看到布匹翻动时，落出几封信来。我指给二姐看，姐不以为然地告诉我，那是人家处对象写的信，邮递员找不着地址送，就放在这儿，碰巧本人来了好认领。
供销社布柜上还有个暗福利，布匹卖到最后剩下的叫“零头布”。零头布价格很便宜，而且不用布票。同样成色的几块零头布经裁缝的巧手可以做一件衣服或一条裤子。
二
自古“民以食为天”，供销社的烟火味最浓。玻璃瓶装的橘子、枇杷罐头是看望长辈、病人最受欢迎的礼物。过年走亲戚送小桃酥、薄荷片、兰花根、糖枣、鸡蛋糕等糕点。售货员将糕点码在褐色草纸上，双手翻飞，四边裹紧，接着一拽绳子，一个四方端正漂亮的“草纸包”瞬间成形。
那会儿，站柜台的人手上都有几样绝活。“灵山豆腐庙下酒，铜钿银子出溪口”说的就是自古以来，灵山豆腐、庙下酒是当地的著名特产。父亲在庙下供销社上班，绝活是他做的豆腐可以钩在手秤上称重。村里人都夸：庙下豆腐、庙下酒，豆腐寿生真是了不起！
那时酱油、酒、醋是自带空瓶散打。每当放学回家，母亲冲二哥喊：“老酒瓶，去打酱油、打酒！”管打酱油、酒的店员叫明远，没儿子，私底下和父亲说：把二哥过继给他当儿子。父亲没松口，彼此的情谊却传承了——二哥打来的酱油明显要满一些。母亲奇怪酒还是和往常一样多。后来，父亲偷偷地跟在二哥后头，才揭晓秘密：原来明远酒也是多打了些，只不过，二哥在路上偷喝掉了，从此“老酒瓶”的绰号代替了真名，在村里远近闻名。
三
供销社里，花花绿绿的糖果放在玻璃罐子里，我眼巴巴地瞅着，心想：“啥时候能吃上一颗呀？”不过，糖果没吃上几颗，书本上却夹着好几张花花绿绿的糖果纸，那是帮同学做作业赢来的战利品。比起吃糖果，我更感兴趣的是看小人书，但没钱买，常趴在卖书的玻璃柜台上盯着看。后来，售货员知道我父亲大名，有一回人少时对我说：“把手洗干净，我给你翻两页。”那一刻，我好像捡到宝一样开心。
隔壁家住着下乡的北京知青，有次来供销社买东西，看到了小孩哭，顺嘴说：“可惜供销社没bread。”挺洋气的话听不懂，追问什么意思，答说bread是烤面包。哇塞，那一刻，孩子们齐齐眼睛一亮。
四
平日里，总有人爱聚在供销社门前抽烟侃大山，言传些乡村今古奇观。
下半年秋分过后，毛竹、药材、果蔬等丰收了。收购站收山货忙得要命，父亲会去公社下面自然村收购站驻点帮忙验货，每次起早烧一大锅茶水，空闲时给村人箩筐书写字号，趁机了解农民的需求。山里人也有“敬惜字纸”的传统，对这些事都记在心里，平时就拿点自家种的瓜果放在父亲的睡房窗台上，逢节日家里有好菜，就邀请父亲一起吃饭。这样的人情延续到父亲退休后。
接近年关时，供销社更热闹了，不但有平时见不到的商品，如28寸锃亮的自行车、缝纫机等大件，蒲草包装的冰冻带鱼还要起早排队——清晨六点来钟，屋檐下，冰雪冻成棍挂着，穿着棉袄排队的人，口鼻喷着热气，边跺脚边找人说话，没人喊苦叫累。
过年，供销社卖书的柜台上方挂满了色泽艳丽的年画，有伟人领袖的肖像，有连载演义小说的戏本年画，还有电影明星照剧照。年轻人抢着买明星画，贴在床头膜拜，是潮流；中年人把戏本年画摆在堂前，是过年亲友叙谈的由头。过年我们小孩偶有红包可支配，买一张可以写字的大白纸，回家折叠后裁成32开小本，用线缝成作业本，用来画画和演算。
那时的供销社是山里人看世界的窗口。即便衣着简朴，只要踏入那扇门，将票和钱交给柜台，转身的瞬间，就如万花筒一般总能变出手表、花露水、自行车等等新奇的东西。但时代洪流最终归存于每一代人的记忆，供销社的旧时光承载着特定时代的集体记忆，令我们永生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