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3-25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衢州晚报

此生应蔚然

日期:01-17
字号:
版面:03版:南孔少年·教育观       上一篇    下一篇

  毛丽福(江山市教师进修学校教师 江山市少年作家协会会长 《南孔少年周刊》专家智库导师)

  人到中年,才真正开始认识树。

  树有许多种,有枣树,有桃树,有柏树……青年时看树,树是背景,是风景,是姿态,是果实的香甜或花朵的绚烂。中年时再看树,目光则穿透了树皮,看见了年轮,看见了生长的缓慢与坚持。

  枣树是活给童年的,在物质匮乏的孩童时候,那抹遥远的甜,时刻喂养着我的“富足”;桃树是活给青年的,这极致的热烈与绚烂,告诉我生命应有的浓度,就是将全部生命力押注给一个瞬间的决绝。唯有此刻,柏树是活给时间的,正如清漾祖宅一侧的宋柏,躯干虽已枯皱如铁,可树梢却依然挑着一蓬苍青的绿意。

  人到中年,才真正开始理解树。

  树从不说自己有多难。干旱时,它把根扎得更深;风雨来时,它弯曲却不折断;被狠狠砍去枝桠,就从伤口一侧再发出新芽。这是一种向内生长的坚持,它多像中年的人生,不再急切地表白自己,而是在沉默中洗礼生活的风雨,把每一次伤害都变成更坚韧的纹理。

  此时,我不再羡慕一夜绽放的花朵,我更尊重一棵百年老树的沉着。当然,人到中年喜欢看树,是因为在树的身上我看到了理想中自己的模样。站在江山教育和江山文学的原野上,我的“根须”同时扎向两片土壤。左边,是教研员身份的严谨与深厚;右边,是少年作家协会会长的灵性与澄明。它们看起来如此不同,却在我的躯干深处,交融成同一股奔流的汁液。

  夜读苏东坡《点绛唇·闲倚胡床》,读到“与谁同坐。明月清风我”一句,心头不禁一悸。合上书,望见窗外,跨年时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流淌成河。

  四十有二,在这个寻常的2025年的最后一天,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自己,自己就是一棵站在半山腰的树。

  一半根须,扎在仰望知识的现实岩缝里。

  上半年,我有幸在江山中学从教半年。半年,对一个教师的职业生涯来说,不过是一棵树刚在陌生的土壤里,抽出几缕试探性的根须。

  在这里,我告诉孩子们,先读懂门前的山,才能读懂远方的海;我告诉孩子们,“梦里家山总不真,觉来依旧客中身”字里行间中的乡土情结;我还告诉孩子们,在紧张的学习缝隙里,要坚持读一些“无用”的诗词,这不是点缀,是给漂泊的青春一个可以系缆的码头。在这个码头上,我们可以确认,即使人生的风霜有多大,岁月的迷茫有多沉,我们所有难以名状的情绪,都曾被这片土地上的先辈们精准地书写过。我们并不孤独。

  作为一位“临时”语文教师,我时刻用两双眼睛观看:一双是训练出来的眼睛,追求效率,强调考点;一双是孵化出来的眼睛,关注生命,懂得留白。

  半年将尽,我会给孩子们讲《红楼梦》中的诗词。我会提到书中“根并荷花一茎香”的香菱,那个苦命却痴迷学诗的女子。我说曹雪芹或许想告诉我们:诗,是人在苦难中依然能保持高贵的方式。

  下课后,一位女生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抄了一句《红楼梦》里《香菱咏月·其三》的诗句:“精华欲掩料应难,影自娟娟魄自寒。”她告诉我:“老师,我觉得香菱很勇敢。”我点点头,看着她清亮的眼睛。在这弥漫着试卷油墨与升学压力的厚重气息里,我仿佛看见一棵小树,在岩石的阴影里,终于找到了朝向阳光的角度。

  一半枝叶,伸向知识理想的梦想夜空中。

  作为教研员,我时刻研究高考命题规律。可是作为少年作协会长,我又要告诉孩子们“忘掉那些套路,真诚地写下你看见的第一片云”。因为,我知道,文学改变不了世界,但能改变看世界的眼睛。所以,一整年的工作之余,我时刻关注少年作协会员中孩子们的成长,以及抓住他们眼中轻盈又转瞬即逝的灵光,这里飘散着青涩诗行与未竟梦想的清新露水。

  我懂得,东坡居士在赤壁的清风明月间,找到了“物与我皆无尽”的豁达。而我的“清风明月”,就是看着这些年轻的句子,像看着树梢上新发的嫩芽。我知道它们中的大多数,最终会凋落在现实的季节里。但没关系,就像东坡居士所说,“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存在过,被看见过,被珍重过,这本身就是意义。

  此生应蔚然。而蔚然,或许就是让心里的枣树、桃树和柏树,共生共荣,在一片属于自己的精神水土里,活成一整座不喧哗的、深邃的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