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拯修
江山籍影视剧演员何晴于2025年12月13日离世。我和我的妻子都认识何晴。何晴小时候常在我妻子的床上跳舞，因此，我们在过去的日常生活中，偶尔就会提起何晴的名字，间或会看有何晴参演的电视剧。但我们并不知道，何晴已经患脑瘤十年。这十年里，她大部分时间躺在床上，生活不能自理。
1983年何晴19岁时，父亲脑溢血病逝。因正在片场忙碌，她没能见父亲最后一面。2010年，母亲又因脑溢血动了开颅手术成为植物人，何晴亲自把母亲辗转接到北京，推掉所有的工作和片约，专心侍奉直到两年后母亲去世。她在一次公开的公益访谈中说过：“早年我爸走的时候，我因为拍戏没能好好陪他，这是我一辈子的遗憾，所以我妈生病，我绝不能再留下遗憾，推掉所有工作都值得。”想不到在母亲病逝三年后，她自己又得了脑瘤。
一
按习惯，何晴应该叫我叔叔，她也确实叫过我一回。那是在上世纪80年代初，她已经在浙江昆剧团当演员。有一次，昆剧团到金华公演，她寻到我当时工作的金华茶厂，叫我们阿姨叔叔，说是来送戏票，语言大方得体，热情地邀请我们去看她参演的昆剧。我们当然去看了。后来，她被华山导演相中，饰演电影《少林俗家弟子》中的小琴而一举成名。此后，我们就再也没有机会见过她。
据说，何家祖上曾是江山的大户人家，聚居于自西塘弄口始至南门王家巷，产业延几里。我和弟弟刘振声都认识何晴祖父母及他们的儿子佩琳、佩瑶、佩璜，女儿和女婿，因为佩瑶是我同班中最要好的同学之一。
何晴祖父过去的境遇我不清楚，但显然是个文化人（据说是燕京大学毕业的），壮年即患青光眼而双目失明。我弟弟14岁时随我访过何家，初与何父相知，他20岁时再访何宅，何老先生竟能辨音识人，直接呼出我弟弟的名字，可见其见识非凡。何晴祖母在当时江山唯一的幼儿园工作，为人善良温和，待我们（佩瑶的同学）如子侄。不仅如此，何晴祖父母的三个儿子，其实也都是才华横溢的精英。
二
长子佩琳（常被错写成培林）即何晴之父。其长子的身份显然需要他承担更多的家庭责任，初中毕业就辍学参加工作了。佩琳曾任江山县体委干部，还担任过小学教师、江山酒厂技术科长，性格温和务实。记得有一次，我和几个同学去何家找佩瑶玩，他还从瓶子里夹出自制的蜜饯，挨个给我们品尝。他全力支持女儿何晴的文艺事业。我弟振声当年在江山照相馆工作，多年后，他还记得1978年何晴报考昆剧学校时到照相馆拍照片的情景——原来用的是1寸头像，佩琳赶来要求更换成2寸上半身的，强调要突出其微侧细脖溜肩、天真未凿模样，不甚唯美，但有古代少女样。及至何晴演遍四大名著之古典美女，弟弟方知佩琳对其女早有人设，感叹他见识超群并心思缜密，感言知女莫若父也。
佩琳兵乓球打得好，在江山属于一流。他常去江山中学找徐步洲老师打球，因此认识了同届同学吴先玉。吴先玉是外来的干部子弟，湖南湘西苗族人，性格极豪爽。她喜欢文艺，也喜欢打乒乓球。我当年也常在兵乓球桌上混，有一天无意中发现了蹊跷。我对佩瑶说，你哥可能在和吴先玉谈恋爱。他略显惊讶，表示难以置信。1963年，吴先玉高中一毕业，就和何佩琳结婚了，第二年就有了何晴。
夫妻俩对何晴的培养是非常上心的。我的妻子当时正居江山，她和吴先玉是高中同学，住得不远，吴先玉经常带何晴到我妻子的家中玩，那时，何晴就常常闹着要去润尔（我妻的名字）阿姨的床上跳舞。也许，夫妻俩早就看出何晴的艺术天赋，就悉心往这方面培养。小学一毕业，何晴就考上了江山中学的文艺班，后来又报考浙江昆剧艺校。1980年，何晴练功时左手骨折，佩琳四处托人找骨科专家，帮助女儿康复重返舞台，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三
次子佩瑶，即我的同班同学，清华大学毕业后，分配到基层电站工作。他在电力系统摸爬滚打几十年，终于修成正果，担任云南省电力工业局副总工程师、教授级高级工程师。1986年，佩瑶被授予云南省劳动模范称号，1997年为全国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2008年，我得知他患了癌症，专程到昆明看他，我们两人共处了一个星期。10年后的一天，佩瑶的儿子在电话里哽咽地告诉我，他的父亲已经去世了，为此，我写了一篇题为《平淡如水同年交——哭佩瑶》的文章怀念他。
在我和佩瑶相处的那个星期，先是佩瑶给我们两人做饭，后来，何晴的亲妹妹何畅突然来了，就由她给我们做。何畅给何晴当过经纪人，是个十分有个性的女孩。当时到昆明，她辞去了经纪人的工作，要去黔东南旅游。她还告诉我，她上班就是为了攒钱，攒够了就去旅游。
何畅在衢州老家过着普通人的生活。何晴病重期间，她放下浙江的工作赴京全程照料，负责日常起居与医疗事宜。何晴离世后，何畅主持并操办北京昌平殡仪馆的告别仪式，亲手为姐姐扶灵，全程陪伴外甥许何，曾与何晴联合创作电视剧《爱就爱了》。
四
三子佩璜是江山清湖人的女婿，我与他见过几次面，有点头之交，但具体情况基本不了解，只知他是一个极聪明之人。他的精力都放在培养子女身上，据说他的子女非常了得，都是名牌大学毕业，现在落户美国发展，2018年佩瑶去世时，我曾经试图联系佩璜，有人告知，两口子都去美国的子女那里了。
何晴后来成了影视明星，演过四大名著中的李师师、秦可卿、小乔、怜怜，是源于她在昆剧中曾经扮演过的杜丽娘（《牡丹亭·游园》）、京娘（《千里送京娘》）、貂蝉（《连环计·小宴》）、色空（《思凡》）。归根到底，是源于在床上跳的那些舞，源于江山中学的文艺班，源于何晴演唱的校园名曲《蝶恋花》，源于1977年母亲吴先玉向同事借的20元赴杭州参考的路费，源于文艺班老师和校方对她赴杭报考浙江昆剧艺校的鼎力支持（这次考试因浙江昆剧艺校招生未获批准而无果），源于她父亲特选的那张报考照片，源于浙江、江山的人文环境……
脑海中这些星星点点的佚事，无意中勾勒了何家三代的生活轨迹。那个喜欢在床上跳舞的小女孩走了，但她饰演的那些古典美女的美好形象，永远留在观众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