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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衢州晚报

不说话的花树

日期:0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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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5版:三衢道中       上一篇    下一篇

  赵春媚

  在我们枝蔓庞大的赵家,自从爷爷奶奶化作天上的星,姑妈便成了地上那棵最稳当的树。根须默默蔓延,荫蔽着所有的亲枝旁叶。谁家屋檐漏了雨、心里堵了云,总爱去找她。她呢,好像总有办法,三言两语,春风化雨,愁云就散了。我们这些晚辈,更像一群叽叽喳喳的雀儿,最爱绕着她这棵大树,絮叨些学业、工作的琐碎烦恼。那些话,说出口时沉甸甸,落到她那儿,被她笑着接住,轻轻一拂,仿佛就没了重量。

  她是极爱我们的。小时候,我和弟弟的寒暑假,有一半是在她家度过的。工作后,我偶尔在朋友圈发个什么比赛链接,她总是第一个响应,不遗余力地在她的各个群里“吆喝”,骄傲地宣称:“这是我侄女,大家帮帮忙!”退休了,她也一刻不肯闲下来,挎上相机,足迹和镜头里装满了山川湖海。每年一次的家族大聚会,更是她的“导演”作品。张罗吃喝,调动气氛,最后总要指挥大家站好,她透过取景框仔细看着,喊:“看这里!笑一笑呀!”那声音,爽朗得像秋天的晴空。

  可谁能料到,天意最爱弄人。那般鲜活、仿佛有使不完劲儿的人,竟被“渐冻症”这陌生的病魔,一寸寸地锁进了僵硬的躯壳里。起初是筷子拿不稳了,清明节团聚时,我看见她颤抖而执拗地握着勺子,努力将饭菜送入口中。再后来,那双曾灵活地按动快门、为我们绣出精巧小包的手,连在家族群里打字都艰难了。可她的头像依然亮着,偶尔,还会费力地“蹦”出几个字的回复,像寒夜里的火星,微弱,却烫得我们眼眶发酸。

  冬至前,我们再去看她。她已经完全不能说话了,只能从喉咙里发出一些含糊的音节。表弟俯身在她嘴边,仔细地听,然后抬起头,一句句翻译:“姑妈说,天冷了,你们要多穿衣服。”“姑妈问,那谁家的孩子,考上好大学了吧?”……她瘦得几乎脱了形,安静地陷在轮椅里,像一片轻轻一碰就会碎的羽毛。可她的眼睛,还是亮的,温和地、歉疚地看着我们每一个红着眼圈的人。那一刻,屋子里的暖气热得让人发昏,我却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漫上来——那是一种明知失去在即,却无能为力的寒冷。

  冬至,这个白昼最短、思念最长的日子,终究还是来了。民间说,冬至要祭祖,要团聚,因为从这天起,阳气开始滋长,是个蕴含希望的日子。可这个冬至,我们家族那个由父亲七兄妹组成的、曾经像满月一样完满的圆,缺了最温暖活泼的一角。祭祖的餐桌上,按照老规矩摆上了她的碗筷,可我们知道,那个会笑着给我们夹菜、会讲笑话逗得满桌人喷饭的人,再也不会入席了。

  表弟红着眼睛,给我们看姑妈手机里预设好的、最终发出的那条朋友圈。时间停在冬至的凌晨。上面写着:“亲爱的朋友们,列车到站,我先下车啦。别难过,我只是换了个地方,开始了没有病痛的新旅行。我会想念大家,也请大家好好生活,替我看看明天的太阳。”

  没有哀戚,只有她一以贯之的洒脱与温柔。甚至,她连最后的居所,都拒绝了一方冰冷的石碑。她选择了树葬,就在自家院子的一角,让骨灰伴着泥土,去滋养一棵正在成长的树。她说,这样热闹,春天看花,夏天乘凉,秋天结果,冬天看雪,你们来时,树在,就像我一直在。

  此刻,我站在凛冽的空气中,望着楼下那棵已落尽繁花、只剩遒劲枝干指向苍穹的栾树。它静默着,抵御着寒风,仿佛在积蓄力量,等待下一个肆无忌惮绽放的轮回。我想,姑妈就是这样的。她不是消失了,她只是将自己归还给了生命最原始的循环——化成了春泥,化成了地气,化成了支撑一棵树向天空生长的、沉默而巨大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