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材运
民国23年,衢州旅京名画家王梦白先生匆匆走完了他辉煌而短暂的一生。当人们还沉浸在这位杰出天才英年早逝的悲伤里时,没想到,噩梦并没有随着他的谢世而结束,反而如影随形——数年以后,他身后遗孤寡母们的悲惨遭遇,更让世人扼腕唏嘘。
1934年十月,47岁的王梦白先生溘然长逝,留下了四个儿子和五个女儿,最小的“五姑娘”尚在襁褓之中。时局动荡,北平物价飞涨,人口众多,开销与日俱增,家里又失去了顶梁柱,王梦白遗孀周太太,不得不拖儿携女,回到生活成本相对较低的故乡衢州。
在衢州城里,王梦白留有两间老宅。王梦白夫人及子女,一家十口人,就挤在逼仄的房子里。生活尽管清苦,一家子倒也其乐融融。可是,好景不长,谁也没有料到,一双罪恶的魔爪正悄悄伸向他们……
1940年秋天,王梦白19岁的三女儿王松贞,亲眼目睹了日寇低空盘旋的飞机投下了棉团,里面裹挟着一些类似芝麻一样的东西,两个星期后,衢城就出现了恐怖的怪病,上百位市民因高烧不退而莫名其妙地死去。千年古城,风声鹤唳——后来,人们才知道这是日寇犯下的滔天罪行:空投鼠疫病菌。一时间,人人谈鼠色变。
王松贞一家就住在衢城罗汉井附近,处在鼠疫的重灾区,家里多人染上鼠疫。姚竞亚女士回忆她母亲王松贞叙述的情状:当年战时防疫条件十分贫乏,按民国政府规定,凡染上鼠疫的病人,都得居船单独隔离在水亭门外的衢江江心,一周后如确认染上鼠疫,就地将人船一起焚毁,以免疫情外溢。王松贞命大,在隔离的小船上度过了人生至暗的七天之后,居然死里逃生。
但是,她的家人就没有那么幸运了。1942年,王松贞的母亲、两个弟弟和两个妹妹,在一个月内纷纷染病身亡,全家笼罩在极度的悲痛和恐惧里。小小年纪就要面对这么多亲人一个个倒下,一次次恸哭,一次次伤心欲绝,兄妹们亲手埋完一具具亲人的尸体后,都惊恐万分,死亡的气息压得人无法呼吸。这场突如其来的生死诀别,让王松贞与哥哥弟弟们犹如惊弓之鸟,决定无论如何要快速逃离这个窒息之地。
在将患病的“五姑娘”安顿在亲戚家后,兄妹三人来到了衢州火车站。他们见到火车停靠,就爬上去,不论方向与距离,只要逃离这个鬼地方。后来在逃难途中,兄弟姐妹失散。不幸之万幸的,王松贞再度死里逃生,并辗转到了温州,落下脚跟。因为从小随父在北京长大,说得一口纯正的京味普通话,成为温州第一代的优秀播音员。她失散的一哥一弟,在兵荒马乱的年代颠沛流离,死神一直追踪着他们,终于在1944年,噩耗传来,兄弟俩倒毙在亡命路上。
日寇是凶残的,鼠疫是灾难性的,它带给我们太多太多的不幸。拂去80多年来厚厚的结垢,我们重新洗刷这段沉重的历史,不是为后人煽动民族仇恨,相反,我们应该更加珍惜和平,应该牢记血的教训。
(本文资料来源:王梦白女儿王松贞手稿、王松贞女儿姚竞亚口述、《温州日报·倾听温州第一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