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碧强
孔子作为伟大的教育家,是如何在礼坏乐崩的时代洪流中确立道德教育的核心方向的,又是如何通过持之以恒的修身实践成为万世师表的?笔者认为,根源皆在于“学”。相对于“教”,“学”更为根本,它是孔子思想发生学的起点,也是一个具有核心意义的基础概念,值得深入讨论。
一、何谓“学”?
孔子眼中的“学”是一个广义的概念,归纳起来,包含三方面:
首先,学的表现形式多样。除了对象性的“学”以外,问、闻、见、视、察等也属于学的范畴。问是主动的认识活动,侧重于知性的运用。闻和见属于被动的认识活动,侧重于感觉器官的运用,但也离不开大脑的思考。而视和察皆属于认知活动领域,它们与“学”的目的一致,都是为了提高认识和改造世界的能力。
其次,学是追求知识和真理的统一。知识是具体的,代表了我们对事物局部的了解;真理是智慧的,是对宇宙和人生的整体性把握。君子“以文会友,以友辅仁”(《颜渊》)。在孔子看来,向有道之人取法也是学,而且是更重要的学,他主张见贤思齐:“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述而》)
最后,学体现在日常的践行中。子夏是孔子晚年的弟子,他继承了孔子的教育思想,将“学”实践化。他说:“贤贤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与朋友交,言而有信。虽曰未学,吾必谓之学矣。”(《学而》)行胜于言,知识再多,也需要落实在行动上才有力量。人人皆有灵明,圣贤为人们做出了榜样,即便没有知识,人们依然可以仿效圣贤,获得人格的提升。
综上所言,孔子的“学”是一个知行一体的概念。
二、为什么要学?
荀子说:“学至乎没而后止也。”(《荀子·劝学》)从某种程度上讲,学与人的自然本性相违背。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学呢?
首先,学是获取生存和发展技能的必由之路。从功利的角度说,学是为了获得立身处世的资本。知识就是力量。孔子把学放在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位置,认为“生而知之”者很少,大部分人都是“学而知之”。(《季氏》)孔子三岁丧父,十七岁丧母,如果没有能力,就无法在世界上生存,于是他十五岁便有志于学。学的最终目的虽是求道,但首先要学的是生存和发展的技能,以改变自己贫穷的处境和卑微的社会地位。孔子曾坦言:“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子罕》)
其次,学是成就道德人格的必经之途。从修身角度说,学是为了成人。子路与孔子有这样一段对话:子路问成人。子曰:“若臧武仲之知,公绰之不欲,卞庄子之勇,冉求之艺,文之以礼乐,亦可以为成人矣。”曰:“今之成人者何必然?见利思义,见危授命,久要不忘平生之言,亦可以为成人矣。”(《宪问》)孔子眼中的成人就是成就自身,成为人格完善的人,即君子。孔子盛赞颜回,是因为他做到了默识心通,“其心三月不违仁”(《雍也》)。而颜回之所以能“近仁”,就是因为他“好学”。孔子坚信,学问和道德自身就有价值,无须他者来证明,这便是后世学人津津乐道的“孔颜乐处”。
最后,学是实现政治理想的必要手段。子夏讲:“仕而优则学,学而优则仕。”(《子张》)学和仕是统一的。儒者做官是为了“行义”,即推行自己的政治理念,让大道行于天下,造福天下苍生。孔子积极入仕,其目的也是将其所学应用于社会。他曾经以“匏瓜”为喻,表达了自己从政的急切心情:“吾岂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阳货》)但是“为政”并不仅限于入仕一途,日常生活中的孝敬父母、友爱兄弟也属于“为政”的范畴。
三、学什么?
按照儒家的学习规划,人十五岁以前入“小学”,十五岁以后入“大学”。“小学”旨在学习洒扫、应对、进退之节及书、数等具体的文化知识。“大学”旨在学习诚意、正心、修己、安人之道,学习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术。也就是说,孔子之学既包括具体知识的学习,也包括对宇宙人生之道的探索,其内容可提炼概括为四个字:文、行、忠、信。
一是文,即典籍的传承与学习。孔子对“文”有各种论述,如“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子罕》),“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八佾》),等等。在孔子的视野中,“文”就是周公制定的礼乐体系,是典章制度的总和。孔子“文教”的具体指向为六经体系,也就是“大六艺”的传授。作为古代儒家教育的核心内容,六经的功能与治世之道紧密关联。孔子文教的目的就是通过对西周传承下来的知识体系的学习,领悟和把握其中所包含的精神本质,获得精神层面的提升,达到“以文化人”的目的。
二是行,即德行的修炼与实践。《论语》开篇即道:“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学”是认识,“习”是实践,二者适时结合,能增进对宇宙和人生的感悟,提升人的能力和智慧。孔子在此强调了“习”,即实践的重要性。作为孔子教育体系的核心组成部分,其“行教”思想强调将知识转化为实践。宰予言语出众,为孔门“言语科”之首,行为却存在疏漏,曾质疑“三年之丧”的合理性。宰予存在“言过于行”的毛病,故孔子特地以“行”教之。孔子鼓励将所学知识融入日常行为,不断提升自我修养。
三是忠和信。今人常以“忠”“信”连用,但在先秦时期,二者紧密关联又各有侧重。“忠”强调为人处事要真诚无隐、尽心竭力与承担责任,朱熹将“忠”解释为“尽己之心”(朱熹:《四书章句集注·中庸章句》),《论语》中“居之无倦,行之以忠”(《颜渊》)、“为人谋而不忠乎”(《学而》)等皆是此意。孔子以“忠”教弟子,目的是培养内在的责任担当。“信”则强调诚信,要求在人际交往中恪守信义,言行一致是“信”的基本原则。忠侧重内在尽心,信侧重外在守约。
综上所述,文、行、忠、信相互联系,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四者共同构成了孔子之学的主要内容。
四、如何学?
孔子主张有教无类,对弟子们因材施教,总结了许多行之有效的教学方法。
首先是举一反三。孔子说:“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述而》)举一反三涉及认识论里面的推理和归纳,这是获得新知识的必要条件。孔子对子贡颇为赞赏,因为子贡能“告诸往而知来者”(《学而》),从已知中发现未知,从平凡的事物中体察到不平凡的道理。至于颜回的“闻一以知十”(《公冶长》),那就更可遇而不可求了。
其次是温故知新。温故知新和举一反三紧密相关,但又具有一定的独立性。孔子说:“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为政》)从认知心理学的角度来讲,人对于信息的接受都是有选择性的,不可能做到完全接受,而且在接受的过程中,还会流失部分有价值的信息。因此,温故就非常必要。
再次是学思结合。孔子说:“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为政》)学与思必须相互结合、相辅相成。思不仅有思考的意思,也有反思的意思,前者的对象是事物,后者的对象是思想。孔子说:“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季氏》)又说:“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益,不如学也。”(《卫灵公》)
最后是由博返约。博是广度,约是深度;博是知识,约是智慧。知识无穷而生命有限,唯有超越纷繁的表象,方能洞悉事物的本质。这就需要高层次的学习,而高层次的学习是一种化繁为简的能力。孔子曰:“君子博学于文,约之以礼,亦可以弗畔矣夫。”(《雍也》)颜回对此深有体会,说:“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子罕》)博是广博,约是简约。有了简约的功夫,才不会迷失于感性的杂多。
最后,笔者以“六言六蔽”作为此文的结束语:“好仁不好学,其蔽也愚。好知不好学,其蔽也荡。好信不好学,其蔽也贼。好直不好学,其蔽也绞。好勇不好学,其蔽也乱。好刚不好学,其蔽也狂。”(《阳货》)
据孔子研究院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