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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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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衢州晚报

珊塘老人的 文化书卷与乡愁守望

日期:0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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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4版:名城故事       上一篇    下一篇

  吴渭明

  老家珊塘村(柯城区石梁镇),是个千年古村。这里四面环山,前有浙赣古道,后有新辟的351国道。在外50年,村子于我,熟悉又陌生。近些年,每遇周末,我总要回去住上两天,每每穿行于弄堂,与村里老人闲话几句旧事,便觉时光慢了下来。

  珊塘村不大,却有142位年过古稀的老人,其中90岁以上的有16位——好一个长寿之乡。

  一

  吴复,村里人都叫他阿福,今年91岁了。他是我的忘年文友,也是村里的“文化人”,上世纪50年代末衢州二中的高中生,曾报名参加抗美援朝。

  阿福的家族是一个跨越三朝的名门旺族。他自己也笔耕不辍,文章曾见报端。几年前,这位耄耋老人做了一件大事——主编了厚厚一册的《耕读传家》家族史。书中,有“两弹一星”元勋的姑父赵九章,有中国统计学奠基人的兄长吴辉……写尽家族的百年奋斗与浮沉。一个耄耋老人,为家族树碑立传,其心可敬,其志可叹。

  阿福兄弟姐妹七人,唯他守着祖宅田畴。几十年来,远方的亲人如星辰遥映,常寄牵挂。去年阿福九十大寿,天南地北的亲人归来,沉寂的古宅一时欢腾。他笑着细数:武汉的妹妹从加拿大飞回,北京的侄儿从英国赶来,南京的妹妹封了红包,上海、南京的外甥们这个两千元,那个一千元……那笑容,是从岁月深处漾开的、实实在在的满足。

  别看他年逾九旬,却是位“潮人”——自建“老三头子孙群”,当群主,发消息,内容紧贴时代。“联合国军事观察员、中国驻津巴布韦大使馆武官来家考察……”这是他最近分享的合影。一方小小的屏幕,连起了散落全球的血脉。他腰板硬朗,仍能下地侍弄油菜、番薯,听说还常进城买彩票,像个老孩童。只是耳朵背了,与他交谈,需将话写在纸上。

  二  

  出生于1933年的吴明然,是远近闻名的修史能人。自1993年退休后,他先后参与《衢县志》等多部志书的编纂,并主持完成了本村《延陵吴氏宗谱》续修工作。2018年,已近鲐背之年的吴老,毅然开始系统收集石梁镇各村的历史沿革、名胜古迹、民间故事与乡风习俗。凭借顽强的意志,他最终完成了《实录续集》的编写。完稿后,老人长舒一口气:“为石梁镇留住这些快要消失的记忆,我这辈子总算没有遗憾了。”

  手捧这本散发着油墨清香的著作,他的长子吴志飞感慨万千:父亲实在太不容易了。这些年来,吴明然视力与听力严重衰退,写作时,常常是右手执笔,左手持放大镜,借助十倍镜的微光,在纸上一寸一寸地“跋涉”。这位柯城区的“老有所为”先进个人,以笔墨为杖,为后人凿下了一道永不磨灭的刻痕。

  三  

  当然,村里的日子并非总是这般透着文化的韧劲。独居老人的晚景,总有外人难以窥见的艰难。就像隔壁90多岁的老木匠龙泉。那些年,我总见他来门前的古井挑水,步子慢而稳,腰杆挺得笔直,记忆清晰,村里人都说他必能期颐。后来有一次回去,却突然听说老人走了——是在一个夜晚,关门准备歇息时,因高血压猝然倒地。子女远行,身旁只有无力扶起他的残疾老伴。他就这样,在生活了一辈子的老屋里,静静闭上了眼睛。他的离去,像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敲在每个人心上:在子女远行的今天,我们该如何为这些守着最后根脉的独居者,筑起一道随时可以倚靠的、安全的护栏?

  这声叹息之后,却也有暖意悄然生长。一个傍晚,我在村口遇见一对老人,他们乐呵呵朝我开口:“回来啦?”我一怔,认出是晓仙的爸妈。

  晓仙爸名叫汪华训,94岁,原是粮站站长,腰板硬朗得让人惊叹。晓仙妈鲍玉珍,93岁,已有些迷糊。90多年的青梅竹马,他们一直互相搀扶着走过。如今,他像耐心的“保姆”,把妻子照顾得无微不至,那份经年累月的温柔,让子女想插手都难。他们是真正携手劳作到老,又相伴温暖至终的。看着他们的背影沿着松树塘边的柏油路慢慢走远,我想,这相互搀扶的背影,本身就像一道无声的护栏。

  告别汪老,有人告诉我,晓平妈正在家门口等。晓平妈名叫梅金姣,住在山墩自然村,是当年村里的经济保管员(现为出纳)和赤脚医生。年轻时,她曾与我母亲一起当过村幼儿园老师,情同姐妹。小时候,我若遇到头痛脑热,她准会背着药箱赶来。看到她,我的脑海里闪现出几年前母亲回村看望她的一幕:暖阳洒满小院,3位久未见面的耄耋老人紧紧握住彼此的双手,泪水挂满两腮。母亲反复说着:“挂记你们啦!挂记你们啦!”已不能讲话的晓平爸多次想从轮椅上站起,不断张开嘴巴,发出无声的欢呼。站在一旁的我,泪水也在眼眶里打转。如今,梅姨已经92岁了,但依然精神矍铄,思路敏捷,记忆力极好。

  四  

  更大的暖流,来自游子的反哺。邻居道华家常住着两位特别的客人:本村客居北京的吴月明老人与她的丈夫汪庆桓。吴大姐离休多年,一头白发,却乡音未改。汪老清华大学毕业,是中科院研究员,学识渊博,面容和蔼。少小离家七十载,他们对故土的爱却愈加深厚,近年总回村长住。前年春天,二老做了一件震动全村的事——自费操办“百叟宴”,邀请全村70岁以上老人齐聚吴氏宗祠。

  那天上午,老人们盛装而来,有拄拐的,有坐轮椅的,有由儿女从外地专程送回的……120多位古稀老者相聚,场面庄重又温馨。宴席上,他们一起照了张“全家福”,每位老人还得到一份纪念品。那不只是宴饮,更像一个迟来的、盛大的“邻里节”。作为主持人,置身其间,我感受到一种超越血缘的凝聚力。吴氏家族“和睦相处,其乐融融”的古训,正以这般温润的方式,在村庄的血脉里重新流淌。

  村里的老人们,大多出生在上世纪三四五十年代,经历过旧社会的风雨与物质缺乏的困顿,但在人生晚景,总算盼来了安稳。因征地,村里300多位60岁以上老人每月能领到2000多元养老金。白日里,他们凑在一起打打牌,搓搓麻将,笑语声声。夜幕降临,古村广场常有老人随着音乐缓缓活动,村道上,也总能看到三三两两神情平和、言笑晏晏的银发族在悠闲散步。从他们坦然又知足的脸上,能看出他们对当下光景的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