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帆
天冷了。我走到小镇老街的转角处,抬头便看见那棵梧桐树,夏天时浓密得化不开的绿荫,如今只剩几片枯干的叶子挂在梢头,被风吹得簌簌响。
我第一次注意这棵梧桐,是三年前的冬天。那时我抱着断了跟的靴子过来找王师傅,他的修鞋手艺是小镇上出了名的,价格还不贵,他正是在这棵树下摆补鞋摊。也许是坐得太久了,他用单腿撑着凳子起身,伸手扶着梧桐树时,我看见树干上有一道深沟。他看着我,好像明白我想问什么,搓着手笑,眼角是细细密密的皱纹,“这道深沟是十几年前被雷劈过留下的痕迹,当时树皮焦黑一片,大家都说是救不活了。没想到第二年开春它就活过来了,树叶比前几年更浓密……”
我非常信任王师傅的手艺,所以每次鞋坏了都会想到他。我还听说他与这棵梧桐树的故事。五十多年前的一个清晨,一位老人照旧来到这棵梧桐树下摆补鞋摊,突然听见树下有婴儿啼哭。打开襁褓,发现这孩子五官周正,可惜一只腿是弯曲的。老人是单身汉,无儿无女,蹲在树下纠结了半天,终究还是舍不得,把孩子抱回了家。老人节衣缩食,供孩子读完初中,知道他腿不方便,便将自己的补鞋手艺传给他,希望他学点手艺,将来有口饭吃。这个老人就是王师傅的养父。
因为王师傅有这个手艺,人又踏实,有好心人牵了线,邻村的一个姑娘嫁给了他。小两口都很勤劳,女的还摆烧烤摊补贴家用。两人收摊回家,又做来料加工。两人日子过得稳当,女儿研究生毕业,今年已经工作了。
修鞋机嗒嗒响着。我想起小时候,这街角是整条街最热闹的地方。梧桐树下摆着卖糖画的小摊,金黄的糖浆在老爷爷的手里转眼就变出孙悟空的模样。特别是夏天,树叶茂密得能遮住大半个街角,树荫下有装冰棍的木箱,有老人下棋的棋盘……孩子们围着树追跑、捉迷藏、跳皮筋,笑声惊飞了树上的麻雀。
树干上的褪色木牌写着“树龄100年”,这一百年里,它站在这街角,风吹日晒,雷劈电打,始终把根扎在街角的泥土里,顽强生长。就像王师傅,从一个残疾的弃婴到撑起一个完整的家,何尝容易,但他从未向命运低过头。
修鞋机的声响停了,王师傅把修好的靴子递给我,然后弯下腰去收拾摊子。我走了几步,风裹着逼人的寒气,我把脖子缩进衣领,回头看那棵老梧桐,它的枝丫虽然像被冻硬的筋络,却依旧倔强地伸向天空。这就是街角最美的风景。
等明年开春天气回暖,老梧桐枯槁的枝丫依然会缀满新绿,就如王师傅一样,逆风生长,终能撑起一片自己的天空。生命的坚韧不是与生俱来的铠甲,而是在苦难里磨出的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