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大洪
父亲是随和之人,爱开玩笑,经常与老人、小孩嘻嘻哈哈打成一片。然而,对于有一类话题,他特别敏感,特别计较,特别不能容忍,反应往往过于激烈,一双牛眼睛瞪到人家脸上,“对对对,像我就是没爹妈教的,三岁没爹,五岁没妈,怎么了!”
1948年春暖花开之际,奶奶抛下四个子女,撒手人寰;而在此之前,爷爷已经走了整整三个年头。老辈人讲,那时节,穷苦人都羡慕死者,不用忍冻挨饿了,不用面对一个个难题了,彻底解脱。老辈人又讲,最难熬的当然是饥饿,饿出火来,看见模样端正点的石头,都想拿来啃几口。
爷爷奶奶算是解脱了,不过从那以后,十几岁的大伯,每天带着十岁不到的二伯,下地干活;我父亲当时五六岁,就在他俩看得见的地方玩耍,或者帮点小忙。比大伯小五岁的姑姑则看守家门,洗衣,烧饭,喂猪。
有一天,山路上走来一位小伙子,走到我家门前,停住了,问我姑姑:“你在家里能吃饱饭吗?”
“吃不饱。”
“想不想吃饱?”
“想!”
“跟我走吧。”
姑姑犹豫了一下,看一眼门口那道流水,跺跺脚,说:“走!”
那小伙子随即变戏法般从身上取出两包干点心,进到房间里,小心翼翼藏在床头。原来是早有图谋。
三兄弟从地里回来,只看到几件衣服在晾竿上晃晃荡荡,似乎要诉说什么。锅是冷的,灶头前没人烧火。三兄弟急了,房前屋后找,上山找,喊破了嗓子。直到天黑,鼻青脸肿回家,三人抱头痛哭。大伯不住地长吁短叹:“唉!干半天活,把妹妹弄丢了!”入夜,三兄弟挤在一张窄窄的木板床上,紧紧搂着,听头顶的风吹动干草沙沙沙的声响,瑟瑟发抖。
又度过一个漫长的夏季,山里人在忙碌了大半年之后,眼瞅着玉米、番薯、大豆等在并不肥沃的土地里渐渐成熟。九月里的一天,姑姑领着那人回来认亲。一问,才知道是山那边老赖家的小子,看着人也健壮、朴实,大伯默默认下了这个妹夫。
山里的日子,大多平静,偶尔会有几分热闹,也很快散去。门前又落了多少场雪,又经过多少次春种秋收,人们一步步走出饥饿、病痛、夭亡以及仇恨。大伯、二伯与我父亲,在漫长的岁月里,先后成家,生儿育女,不敢奢望富贵荣华,总是穿过风雨,平安顺遂。
有时闲聊往事,父亲不慌不忙,磕一磕旱烟筒,然后搁嘴上,使劲往外吹烟屎,噗!噗!一边感叹道:“你姑姑出嫁那个事啊——”他转身擤一擤鼻子,“真是有趣!”
确实,那是我听说过的最有趣的出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