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范家熔 文/摄
12月16日下午，侵华日军细菌战衢州陈列馆内安静肃穆。山崎妙圆在死难民众纪念碑前，缓缓跪下，双手合十，俯身叩首。这个季节的太阳穿过冷风，洒下了些许暖意。起身后，她低声念诵经文，持续了三分钟，随后用清晰的中文说道：“我对在日军侵华战争中逝去的所有生命表示哀悼，衷心祝愿你们安息……”
这是她时隔四年，再次踏上这片饱受创伤的土地。几天前，是南京大屠杀死难者国家公祭日。对这位在中国学习、工作已有十四年的日本教师而言，此次衢州之行，是一场时隔许久的会面，也是一次在特殊节点上沉重的凭吊。
“不承认历史，怎能有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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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列馆所在的位置，是1940年衢州首批细菌战遇难者黄廖氏的故居。山崎妙圆在馆长吴建平的陪同下，一面墙一面墙地仔细观看。
“不承认战争罪行，也不道歉，你说怎么可能得到我们中国人民的谅解？血海深仇，家破人亡，一家人死了一半……”吴建平指着墙上父亲吴世根的文字控诉部分，一边回忆，一边深深地叹气。“不说了，越说心里越难受。”他摆了摆手，声音低沉下去。
一边墙上的电视屏幕里，幸存者正在讲述当年的惨状。山崎妙圆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双唇紧抿，眉头紧锁。“不能面对、不正视历史，怎么能带领国家向前发展？哪来的和平与安宁？”吴建平告诉山崎妙圆，只有像德国那样正视历史，才可能走向真正的和解。
跨越国界的情谊与未及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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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谈中，山崎妙圆问起了曾多次拜访的叶赛舟奶奶。当得知老人已于今年去世时，她的震惊与悲伤溢于言表，一下子就红了眼眶。
2019年，她第一次来到衢州时，认识了叶赛舟夫妇。在她的记忆中，两位老人非常耐心、用心地讲述亲身经历，待她极其亲切。山崎妙圆离开后，仍与老人保持通信，也在2020年，准备撰写以“细菌战战火遗留问题中日民间合作研究”为主题的硕士论文时，带着同学一起，再次上门拜访二老。
“叶奶奶的思路和表达都非常清晰，每次都非常温柔地接待我，还给了我很多鼓励，我真的很感激。”山崎妙圆回忆，叶奶奶讲故事时，自己总会控制不住情绪，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听，二老就像对待孙女一样，笑着说她“孩子气”，叫她“好孩子”。
后来，为了撰写相关论文，需要核实一些历史细节时，山崎妙圆再次致信询问，结果收到了叶奶奶写来的一封厚厚的亲笔信，详细回答了她的问题，并再次讲述当年的故事。“我给她回信时写，‘对不起，又让您回想起这么痛苦的经历。’”山崎妙圆的内心充满了愧疚，这份超越国界与历史的温情，以及未能再见一面的遗憾，让她此刻的泪水难以抑制。
“尽己所能，直到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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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崎妙圆与这段沉重历史的连接，始于她的家族。今年49岁的她，曾在日本寺庙修行十四年。她的爷爷参加过侵华战争，却对此缄口不言，只对年幼的她说：“这么脏的事情，怎么可以跟你说？”她从奶奶与其他老兵零星的叙述中，拼凑出可怕的片段。后来，她抱着“作为我个人，现在能做的事，只有去受害地悼念”的想法，在周围人的不解中，于2013年来到中国。
她先是在宁波大学学习汉语，继而完成本科和硕士学业，如今在宁波一家教学机构担任日语教师。求学期间，她开始系统接触侵华日军暴行的历史，并跟随日本国内的和平团体走访南京、上海、杭州等地的纪念馆。
2018年，她第一次在活动中了解到浙江的细菌战历史，深受震动。因而自2019年起，她多次前往衢州等细菌战受害地调研、悼念，拜访受害者及其亲属，还通过吴馆长，向衢州本地的“烂脚病”患者捐款捐物。
谈及未来的计划，山崎妙圆表示，因父母年迈需要照料，她将结束在中国十四年的生活，返回日本。“明年可能还能再来一次，但再之后，就不好说了。”她的语气中带着不舍。
“我能做的有限，但哪怕能多让几个人知道，也是有意义的。”她坦言，即便回到日本，自己也会整理手头的资料，分享给更多日本年轻人，让他们了解真实的历史。在纪念碑前，她最后的祈愿超越了国界：“为一切在侵略战争、暴力中逝去的生命表示哀悼……衷心祝愿许多人能从无知与黑暗中觉醒，让所有人过上真正平安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