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
我在家乡小镇上闲逛,走到一条老街,意外看到路边一只绿皮信箱,外壳已经褪色,锁孔积着灰,像一只闭紧的眼。旁边的墙上写着邮政编码。我想起来,这里是老邮电局,多年前这里曾有一个代写书信的人。
过去乡下有所谓“三百六十行”,大多数行当的从业者都有名称,比如瓦匠、篾匠、媒婆,我不知道代写书信的人该称为什么。或许从事这个的人太少,都算不上个行当吧。
那时候,他就坐在这里的老槐树下,一张掉漆的木板桌,桌上放着一瓶蓝黑墨水,旁边是一堆信封和信纸,还有一本《尺牍大全》和一本《新华字典》。用现在的话说,这就是他的“工作室”了。我也不知他确切的年纪,看着约莫六十岁,或许更大些。他架着副老花镜。看着他,我会想到《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里的私塾先生。但他并不是教书先生,也没有穿着长衫,穿的通常是旧中山装。
过去乡下寄信的人也不是很多,但有人不识字,有时也需要写信,于是有了他的用武之地。找他代写信的多是中老年人。比如有大爷来镇上赶集,顺带给外地打工的儿子回封信。余秋雨在《文化苦旅》里说,他家乡过去给人送信的信客也常代写书信,有的家庭有了事,妇女们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诉说,信客铺纸磨墨,琢磨着句子,把她们的幽怨和告急调理成文绉绉的语句。
我曾多次在旁边看过他给人写信,但没凑到跟前看清他写的内容。更多的时候,他都在耐心听着主顾的表述,偶尔点头,并不多问。有时有人坐下来,话没说几句,他已经拿起笔,写下对方的称呼和开头,写出来的字一笔一画,横平竖直,是很好看的楷书。
我在他旁边看热闹,他从不赶我。有一次,我指着他写的“见字如面”问是什么意思。他放下笔,看着我说:“你想念一个人,写一封信给他,他看到字,就像看到你本人一样。”把写完的信交给主顾后,他拿起笔教我怎么正确握笔,写出工整的字,并告诉我:“字是人的门面,马虎不得。”我点点头,明白每一封信都藏着郑重的托付。
有位老奶奶,我见她来过不止一次,要给远方的哥哥写信,依稀听她说哥哥在台湾。他每次都认真听老奶奶回忆过去,讲小时候和哥哥一起采野菜,讲分别时的场景。我不知道,那位老奶奶的信,最终有没寄到她的哥哥手里。
后来我才知道,不只在中国有代写书信的人,外国也有。巴西电影《中央车站》的开头,就是女主人公朵拉在里约热内卢中央车站的广场上摆摊,为不识字的人写信。
在我印象中,他代写书信的营生没能持续多久,或许在我见到他以前,他就摆了多年摊吧。到我上初中的时候,家家都有读书的年轻人,甚至有人家里装了电话,没人需要请人代写书信,他也就从街角消失了。有人说他年纪大了,写不动了。总之,代写书信的行当在小镇上不存在了。今天的孩子恐怕听都没听说过,曾经还有过这么一个行当。
镇上的邮电局已搬到镇中心多年,而且邮电分家,一边是邮储银行和邮政快递,另一边是电信宽带营业厅。但我在这老邮电局的门口,仿佛还能看见他坐在那里,穿着发白的中山装,戴着老花镜,笔尖在信纸上沙沙作响。如今,我们动动手指就能发信息,那个“从前慢”的时代已一去不复返。但我想,也许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依然有人需要“代写”,不是代笔,而是代一颗愿意倾听、懂得回应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