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徐佩 文/摄
随着徒步、登山的兴起，越来越多人沉浸于山野之趣。然而，对一些人而言，山野的魅力不止于层峦叠翠、溪涧鸟鸣，更在于那些隐于石壁之间、历经风雨侵蚀却依然静默存在的文字。
常山县实验小学的书法美术老师缪小俊便是这样一位“山野读字人”。两年来，他利用课余时间，跋涉于荒径野崖，攀行在险峻之地，以纸墨为媒，用传统拓印技艺，为常山境内散落的摩崖碑刻一一“建档存影”。
感受文字中的“山林之趣”
12月7日，在常山一间书房里，缪小俊专注整理一批从常山县文化馆撤展的“常山历代摩崖碑刻题跋展”。他戴着白手套，轻轻展开一幅名为《明方豪白龙洞石刻》的拓片——“石床”二字，缓缓映入眼帘。
那二字上下错落，笔画间裹挟着石纹的粗粝与凿痕，墨色深处，仿佛凝结了风雨侵蚀的岁月留痕，字形中更透出几分山石般的野逸之气。“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幅。”缪小俊笑着说，“每个初见它的人都会微微一怔，仿佛瞬间就读懂了我所说的‘山林之趣’。”
拓片“石床”的发现也如一场山野奇遇。那是在常山白龙洞中，他在拓印一处石刻，无意间一低头，瞥见石面上隐约的纹理。“起初以为是普通石纹，上面覆着泥沙与苔藓，不仔细看根本辨不出字迹。”出于好奇，他蹲下身，伸手触摸。“好像是字！”他随即提水刷洗，渐渐地，“石床”二字与落款“思道”清晰浮现。他推测，这或许是明代文人方豪途中小憩之处，因曾卧石而眠，故题字为记。
自2023年起，缪小俊利用业余时间，跋山涉水，攀岩越岭。一具拓具、一架木梯，伴他早出晚归，穿老巷、访古墓、攀峭壁——只为寻石问字，拓印留影，让那些隐没于草木之间的金石文字重见天日。“我常常一出门就是一整天，从清晨拓到日暮，归来时腰酸背痛。”他坦言，为精准捕捉石刻的每一处细节，同一面石壁，他常反复拓印三四遍，不完美，不罢休。
两年来，缪小俊的脚步遍及常山的山野角落，陆续拓印了从北宋至今的六十余幅摩崖碑刻。在他眼中，拓印并非简单地复制转印，而是一次融合书法笔意、雕刻力道与自然肌理的艺术再创。一张出色的拓片，须“见书法之神采、存石纹之古趣，得金石之幽微”。
他的拓印成果汇集成“隐山集——常山历代摩崖碑刻题跋展”，在常山县文化馆展出。那些沉默于山林的石语，终于被一一唤醒，走入更多人的视野。
唤醒深藏的文化记忆
缪小俊是位80后，毕业于原衢州师范学校，如今在常山县实验小学教授书法与美术。与笔墨结缘，始于初中同学赠他的颜真卿与柳公权字帖。这两本字帖让他的“胡乱涂画”初次有了规矩与方向。
常年沉浸于墨香世界，使他对金石拓片情有独钟。个人所藏汉魏六朝至初唐的碑刻残纸等拓片，多达两百余件。然而，真正让他从收藏转向实践的，是2023年10月老宅僻巷的一次偶遇。
那天，他发现一块重达数吨的古碑《常山县愿丰隄碑》。它正面朝上，与另一块碑石紧紧叠压，被大树根须缠绕包裹，仅露出几行字迹。那笔法既有刻刀的刚劲，又有笔墨的飘逸，一瞬间便攫住了他的心。他当即俯身细细拓印下来。随后，他用手机伸进两块石碑叠合的缝隙间拍照，竟发现另一块是《常山儒学文昌台及泮池碑》。
经初步考证，两碑均为明代遗存。《常山县愿丰隄碑》记录了当地水利工程的修建始末与技术细节，书写者均为常山籍人士，这一发现丰富了地方志中明代书法家的碑刻作品。而《常山儒学文昌台及泮池碑》则记载了万历四十三年知县陈秉厚修建儒学设施的历史。两方古碑，共同构成了明代常山历史与人文的珍贵实物见证，现存于常山县文保所。
“那张《常山县愿丰隄碑》拓片，是我从收藏转向实践的第一份作业。”缪小俊说，“拓成之后，我确信这条路可行，能用它来系统地收集乡野遗珍。”
自此，他的步伐愈发坚定。两年来，常山的山野巷陌遍留他的足迹。在众多拓片中，《清赵之谦白龙洞刻石》被他视若珍宝。“赵之谦是开宗立派的大师，但其30岁前的作品极为罕见。这幅作于他28岁时的石刻，填补了早期摩崖风格的空白，也是常山文史的重要一环。”
缪小俊始终深信常山摩崖碑刻极为丰富，只是大多隐于山野林泉、老宅僻巷，鲜为人知。他愿做那个“钩沉探幽”的人，将散落的金石艺术一一寻回，并让它们重现。
从辨认模糊刻痕，到覆纸轻拓，再到墨色渐显，每一幅拓片的完成，都是一场与古人的对话。在他手中，山野不只是风景，更是一页页可以触摸的石头“史书”。“这件事我会坚持做下去。我相信，民间一定还有更多人文与艺术珍宝，在静静等待着被发现。”缪小俊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