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镝
天渐凉了,人便愈发恋着些温暖的东西。这时一碗最朴素的粥,最能熨帖这微凉时节的肠胃。
煮粥是件简单事,却极需耐心。我煮粥,惯用一口厚厚的砂锅,这锅有些年岁了,是母亲给的,内壁给米浆滋养得油润乌亮。抓一把米,最好是略糙的粳米,圆润饱满。淘洗两遍,水便清了,随后加水。水要一次加足,中途万万添不得,一添,粥就“泄了气”,不清不稠,没了精神。水与米的比例全凭手感,多年的习惯,大抵是漫过米面一小拃的高度。
盖上锅盖,不一会儿,锅里便“咕嘟咕嘟”欢腾起来。这时候不能走开,得留一条缝,防着米汤泡沫溢出。待米粒在沸水中微微开花,便转文火慢熬。这熬,是煮粥最要紧的功夫。得由着时间,一点一点将米里的精华,尽数融到水里去。等锅里的声响渐渐小了,粥的香气便一丝一丝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暖烘烘的。
我常煮的粥,也不过那么几样。最寻常的是白粥,什么也不加,只让米与水成就彼此。好的白粥,熬出来有一层“粥油”,凝在表面,像极嫩的乳皮。舀一勺,粥是黏稠的,近乎膏腴,米粒早已化得无形,只留一抹滑润的魂儿在舌上打个转,便顺着喉咙滑下去,余下满口甘甜与妥帖。这白粥是原味,配一小碟小菜,便是极好的一餐。
有时也煮些有内容的,皮蛋瘦肉粥是常客。皮蛋要选溏心的,剥开来,蛋黄墨绿流金,切成小丁。瘦肉切作细丝,用淡酱油、芡粉抓匀,方能嫩滑。待白粥熬到七八分火候,便将皮蛋与姜末下锅,粥色便微微沉了一层。出锅前撒入肉丝,搅散顷刻便熟。吃时点几滴酱油,撒一撮青翠葱花,肉的鲜、皮蛋的醇、姜的辛、葱的香,全融在稠厚粥底里。
也爱煮山药粥。拣一根铁棍山药,削皮拍散斩成碎末,与米同煮。这粥熬出来清清白白,滋味清淡,山药末化在粥里,添了独特的滑糯与厚实,吃下去,肠胃极受用。人说山药补气,我倒不甚在意,只是喜欢那纯粹的口感。
窗外或许正吹着微凉的风,但屋里有这一锅粥,便像是守住了满室暖意。世上的滋味大抵纷繁复杂,然而一碗好粥的底子,永远是那份不慌不忙的、属于人间的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