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志勇
我们既不是田野里奔跑的农村娃,也不算是繁华街区长大的城里孩子。我们的家园,大多扎根在城乡接合部。从呱呱坠地在职工医院,到蹒跚学步进入厂办幼儿园,再到背着书包走进子弟学校——人生的起点,仿佛早已被刻印在这片厂区的脉络里。若非社会职能移交地方,许多人的一生,连同下一代的轨迹,或许都会在这个封闭的循环里延续。我们是“大厂子弟”,或“厂矿子弟”——一个时代赋予我们的共同烙印。
在全国,这样自成一体的企业“王国”并不少。虽然地处城市边缘,厂区内的生活设施却颇为完备,是当时令农村人向往的“小社会”。在这里,同学间的联结简单而纯粹:父母不是这个分厂的职工,便是那个车间的骨干。子弟学校里,鲜有与厂矿毫无瓜葛的外来者。
这种环境,无形中塑造了我们单一而狭窄的视野。除了少数天资聪颖、奋力考入大学的佼佼者(他们大多一去不返),多数人早早认定了自己的命运:读完厂办的技校,然后顺理成章地进厂接班。老师们对此心照不宣,仿佛一种集体的默契。偶有年轻教师试图打破这茧房:“为何非守着厂技校?去省城的技校,将来分配到外面,见见世面不好吗?”回应者寥寥。当工人,当然是在家门口最安稳。
我的轨迹与纯粹的厂矿子弟略有不同。小学时,我曾在城里就读。然而,小升初前夕,一纸通知揭示了尴尬:我的厂区户口竟不属于“城里户口”。于是,我和来自其他县区的同学一样,获得了“考两次”的“特殊待遇”——这消息,考前两天才砸到我头上。这段插曲,意外地让我拥有了一批真正的城里同学。
为何提起这段?因为招工成绩在食堂门口公布那天的场景,至今历历在目。我骑着自行车去看榜,竟在人群中发现不少熟悉的面孔,少年时期我认识的那些城里的小学同学,他们渴望挤进国企的大门。这场景与我们截然不同:厂矿子弟考工,是为了在板上钉钉的进厂资格中,靠排名挑个好岗位;而他们,是在为一张珍贵的入场券奋力一搏。最终,长长的名单里,只有两三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新工人军训的队伍中,与我并肩。
厂区内部悄然存在着鄙视链。干部子女自带光环,双职工家庭的孩子也颇有优越感。然而,当他们真正走出厂区这个温暖的茧房,踏入广阔而复杂的社会,才猛然发觉:外面的世界,盛开着诱人的鲜花,也布满了未曾预料的荆棘。
这份独特的记忆,这份对厂区“小社会”的复杂情感,或许只有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出生的子弟体会最深。我们成长的年代,恰逢厂矿的鼎盛时期——它提供的环境、保障与那份笃定的安全感,曾让地方上的生活相形见绌。时移世易,辉煌褪去,唯有那方天地里的旧日光影,化作心头最深的怀念,带着一丝微甜的怅惘,在时光里静静沉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