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者在考察仙霞古道的仙霞岭地区农业演变史时,无意中接触到一个冷知识,也是历史上持久争论的热点:山区该不该种玉米?
这样的问题也需要争论吗?相信不少读者也跟我一样前所未闻,笔者且梳理其来龙去脉,以飨读者同好。
一
争论牵涉到如何看待所谓“哥伦布大交换”的最重要礼物,即美洲作物,尤其是玉米。争论分为两派,肯定积极因素者认为,美洲作物养活了巨量的人口,促进了人口增长,而持消极因素为主者则认为美洲作物导致了生态破坏(尤以玉米为甚)。争论时间长近百年,从清嘉庆年间开始,历经道咸同光四朝,至宣统年间趋于消弭。争论之热烈,颇类似于当今如何看待转基因作物,以致清廷不得不公开表态。
清嘉庆六年(1801),时任浙江巡抚的阮元发出告示禁种玉米:“除外来棚民逐渐禁止外,本地方居民,概不许再行栽种,违者重究。”有记载称,违者照违制律治罪,包括杖责、流放等。开垦种玉米至五十亩者,发边远充军,不到五十亩者,没收部分或全部财产,惩罚不可谓不严厉。
二
阮某堂堂一省巡抚,为什么要和玉米过不去呢?这就得讲一讲玉米的前世今生。
原来玉米和番薯、马铃薯一样,产自美洲,统称美洲作物。在15世纪末,随着哥伦布发现美洲新大陆后开始传到欧洲,后传入中国。传入中国的时间大约在明朝嘉靖十年(1531),到万历年代(1573—1620)已遍地开花。明代杭州文人田艺衡(1524—1574)的《留青日札》中对玉米有如下记载:“御麦出于西番,旧名番麦,以其曾经进御,故名御麦……吾乡传得此种,多有种之者。” 他不仅解释了其“御麦”名称的由来,还提到当地有许多人种植玉米。
话头回到仙霞岭地区的农作物种植情况。
仙霞古道的主体仙霞岭山区多为崇山峻岭,平均海拔千米左右,而且山岭重叠,加上土质和气候因素,不适合种水稻。因此,水稻对山民没有吸引力。
玉米在福建种植之后,很快就传向与之毗邻的仙霞岭地区。万历八年(1580),又从菲律宾传入番薯。这些作物的传入给中国带来一场粮食革命,山区流民视玉米为“救命粮”,并促使进山移民的速度加快。据《廿八都志》考证,廿八都最早的始迁祖迁于万历年代就是这个原因。此后,仙霞岭人气大增,仙霞古道日趋繁荣,行旅的配套服务日益完善。仙霞挑夫在万历年代应时而生,仙霞古道也因此得以加入海上丝绸之路行列。可以说,玉米功不可没。
三
但是,朝廷很快就发现美洲作物尤其是玉米是一把双刃剑。早在乾隆《开化县志》就有记载:地方士人认为“苞芦(玉米,下同),近年处处种之,可以代粮,然开邑田地山场,因此多被水冲塌,似宜禁”, “种植苞芦,每年翻犁土松,易于冲泻,于农田河道均有妨碍”。
阮巡抚在告示中的禁种的理由是,“棚民典种山地,唯苞芦一项,苗壮根长,必须掀动砂土。一经雨水冲激,溪河每致淤积,地方屡受水患”。
禁则禁矣,但架不住人口急速扩张,山民需要粮食。玉米耐贫瘠、产量高,填补了主粮缺口。玉米在其中扮演的真正角色是山区流民自给自足的食粮,解决了果腹之忧。嘉庆二十年(1815年),浙江巡抚颜检在上奏中提到,“虽经阮元饬属查明租限已满棚民,驱逐回籍,租限未满者押令改种其他作物,并严禁本地居民出租山场,但棚民旋去旋来,玉米种植行为骤难禁绝。”
可见,玉米能在山区、丘陵生长的特性,推动了大规模的“山地开发”,推动了百姓从平原向山地移民,出现了人口(清代中期的人口从1亿增加到4亿)和经济快速增长的新局面。山民从微观需要出发,朝廷从宏观管理出发,都无可厚非。行政命令与民生利益直接冲突,且山地地形放大了监管难度,最终以“禁而有利”“管而难控”不了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