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嘉豪
节气到了立冬,故乡人家的心思便往吃食上转了。我们那里有句老话:“立冬补冬,补嘴空。”补什么倒未必讲究,但热乎乎、软糯糯的吃食总是合时宜的。这时候,最让人惦记的,便是糍粑了。
做糍粑要选上好的糯米。先用水浸上一整夜,然后用杉木甑蒸——这物件如今少见了,圆桶状,底有细孔,盖是尖顶的。糯米在甑里渐渐涨开,香气就变了,从清浅变得浓郁,带着甜丝丝的热气。
最热闹的是打糍粑。石臼青灰色,内壁磨得光滑如镜。蒸熟的糯米倒进去,父亲便抡起松木杵,一下一下地夯。这活儿要巧劲,邻居张伯常来帮忙,他总说打糍粑像打太极:“要意守丹田,气沉手腕。”两个人轮番上阵,石臼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远山的鼓点。
米粒在杵下渐渐融汇,变得绵软柔韧。这时母亲会撒一把桂花糖,金黄的花屑落在雪白的米团上,煞是好看。我小时候最爱蹲在石臼边,等着揪第一团热糍粑。新出的糍粑烫手,要左右手倒换着,吹着气,急急地咬一小口。那糯劲,能在唇齿间缠绵好久。
成型后的糍粑排在竹匾里,圆润如满月。待凉透了,便浸在清水缸中,能存一个冬天。想吃时捞起两块,或煎或烤,别有一番风味。
烤糍粑最是有趣。冬夜围炉时,用火钳夹着在炭火上慢慢烘。糍粑渐渐鼓起,表面裂开细密的纹,这时蘸点白糖,外脆内糯,甜得恰到好处。有时也切片与青菜同炒,加些肉丝香菇,咸香软糯,能吃下两碗米饭。
食物这东西,最是奇怪,明明只是果腹之物,却总牵着最深的乡愁。去年立冬,我在异乡的超市见到真空包装的糍粑。买回来照例烤了,样子还在,却少了那份炭火香,糯得也有些刻意。这才恍然,糍粑的滋味,原不在米本身,而在那浸米的夜、蒸米的晨、打糍粑的欢声笑语里。
忽然想起宋人范成大的诗句:“腊中储蓄百事利,第一先舂年计米。”这舂米做糍粑的习俗,竟已流传千年。而今城市里早已听不到石臼声,但立冬这天,总会想起该吃糍粑了。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礼失求诸野”吧。
本版图片由AI生成